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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的藝術戰勝看不懂的藝術──2015雅加達雙年展「進退皆非:當即行動」

2016/3/11 — 16:34

2015雅加達雙年展主視覺

2015雅加達雙年展主視覺

【圖:雅加達雙年展、鄭慧文、Ariani Darmawan、Tita Salina、REZA ENEM】

時間是炎熱的下午三點二十分,離開展只剩下四十分鐘,台灣參展藝術團隊仍在做最後的調整,不到最後一刻不終止講究。雨季前夕,空氣中的高濕度蒸溽著汗水,策展人催促收場,台灣藝術家們匆匆了結,移步到舞台前方,工作人員把倉庫鐵門拉上。

這裡是雅加達雙年展的開幕現場,場地(Gudang Sarinah)是國有百貨公司Sarinah的複合大倉庫,空間詩學、光線、寬廣深度及可變化性比往年更有彈性。Sarinah的大倉庫空間偌大,外牆漆上顯眼的亮桃紅色,但它不是很理想的展覽空間,不適應熱帶氣候的觀眾容易在裡頭中暑,萬一下起雨,雷雨的狠勁會讓整個倉庫嗡嗡作響,人們必須吼叫才能交談,更別說聽到作品的聲音。但克難有克難的方法,粗獷的超克美學呈現出另一番巧思,簡約又講究的拼板風格,讓每一件作品分配到他們該有的位置,高聳的天花板,搭配工業感的大型裝置、漆上橘色的汽油鐵桶混搭著民族符號的本土性,撐出入口作品氣勢的空間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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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展場一角

倉庫展場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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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雅加達雙年展第二次在藝廊以外的場所舉辦展覽,上一次是辦在音樂廳的地下停車場。「我們想消除藝術給人的距離感,所以把展場搬到大倉庫,希望更貼近民眾。」雅加達雙年展執行總監Ade Darmawan說道,他是近兩屆雅加達雙年展的關鍵人物,去年才把雙年展從政府那邊稍微獨立出來,成立專門的雅加達雙年展基金會,讓藝術專業者更能掌有控制權,並推出實驗計畫「curator lab」培育策展人才,還進入雅加達的中學體系,用特編書籍「我們的藝術」(Seni Rupa Kita)介紹不曾被學校教授的印尼當代藝術史,讓年輕人知道除了當地興盛的街頭藝術之外,還有另一種表達自我的選項。

主展場外觀

主展場外觀

在欠缺藝術基礎建設、藝術機構、欠缺公共投資及國家資助的印尼當代藝術情景,發展的動力主要來自民間的替代空間與獨立策展實踐,雅加達雙年展(後簡稱雅雙)是見證藝術史的重要事件之一。自1974年發足,第一屆就引發藝術學院學生聯合抵制,他們質問繪畫傳統的主體性,該抵制被稱為 “Black December”,還觸發75年的印尼新藝術運動(GSRB)。93年的雅雙是另一個重要標記,第一次有了「策展人」,第一次關注繪畫以外的「邊緣藝術」(即裝置、現地製作、錄像多媒體、攝影與行為等實驗作品),策展人首度運用後現代理論闡釋在地脈絡,其手法還曾引發激烈的美術論戰。雅雙也見證了98年蘇哈多政府的倒台,它因其諸多因素而中斷了8年之久。而2009年第十三屆的雅雙,則是首度邀請國際藝術家、首度訂定策展主題、首度有國際規模、首度運用公共空間的印尼雙年展。

「感謝大家的參與......」雅加達藝術委員會主席Irawan Karseno結束了他的開幕演講。

開幕演講人一共有六位,三位協力長官以及三位藝術團隊。本屆共有七位策展人,主策展人Charles Esche現任荷蘭Van Abbemuseum館長,是藝術雜誌Afterall的創辦人之一,曾策劃聖保羅雙年展、伊斯坦堡雙年展、光州雙年展,他領著來自五個城市的藝術工作者(Putra Hidayatullah、Asep Topan、Irma Chantily、Riksa Afiaty、Benny Wicaksono、Anwar ‘Jimpe’ Rachman,半數在三十歲以下),在雙年展基金會「Curators Lab」專案之下,他們共同編織策展工作——這項冒險又大膽的舉動實在令人印象深刻。如果再進一步理解整個展覽脈絡、理解印尼藝術環境,你會感受到本屆的策展是一場在國際藝術世界框架之下,用十足溫柔的語境來闡釋印尼當代藝術。

策展主題「進退皆非:當即行動」(Neither Forward nor Back: Acting in the Present),其印尼文標題(Maju Kena Mundur Kena)取自80年代的印尼喜劇電影片名,80年代是印尼文化塑造的典型年代。展覽關照三項議題:水、歷史、性別。藝術家做為社會的一份子,在回應環境、社會政治、性別的議題中現身。策展人的手,則是把這些藝術家的行動與創作編入城市脈絡中,慶祝藝術實踐影響現實的已成性及可能性。

首先,「進退皆非」這樣的策展題目可理解為一種對印尼當代藝術的策略性解釋。由於印尼尚缺乏專業藝術史學者及藝術評論的生態,即使日惹的印尼視覺藝術檔案庫(IVAA)正努力彌補這樣的空缺,但當代藝術史仍處在未被論述的灰色空缺階段。因此,語意的「進退皆非」拒絕回望過去的懷舊情緒,也不寄望遙不可及的未來烏托邦,強調當前回應身邊的各種問題;另一方面來說,新秩序(New Order)的威權統治影響了政治結構與機構體制,印尼藝術史、甚至整個印尼區域歷史的梳理及轉型正義至今仍舊缺乏,加上東南亞當代藝術的線性時間同時發生了現代性及後現代主義,複合過去的後殖民論述因而顯得極度錯綜複雜,基本上所有研究者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回望過去;至於未來,正如本屆雅雙印尼藝術家的作品呈現的,貧富差距龐大、全球性環境問題嚴峻的現狀下,藝術如何可以用烏托邦想像描述未來呢?

主策展人Charles巧妙地將史料不足的缺點收起來,用當代藝術世界的普世價值向外轉譯印尼的積極優勢,提出「歷史存在於現在、未來存在於行動」的解釋方法,用多項當地內部文化習慣(Nongkrongers)及行動主義來解決區域內危機。他策展的策略性:「當下」就是找尋歷史的線索,行動抵抗是讓未來得以實現的首要步驟,不僅回應了印尼內部,也回應了當今無處不閃現的人類世界危機,同時更隱喻出新世代藝術家在後殖民/現代認同課題上已經不是最重要的課題,面對社會、以實際作為來改變現狀可能是更優先的選擇。

本屆雅雙還有一項特別的創舉。策展團隊把過去對新銳藝術家及知名藝術家的空間界線取消掉,第一次,雅雙可以不分世代不分主題,把所有作品都放在同一個平台上,抬升社會、政治、經濟、歷史等傳統藝術/美學向度之外的觀點,將全球情境編入藝術作品選件準則中。舊有的階層被結構性地革除,讚許臨時性的替代美學、更新在地的藝術概念、階層的消弭,多項策展的關照正全面向印尼當代藝術圈喊話,特別是鼓舞新世代藝術家的企圖。

策展團隊成員之一的Riksa Afiaty表示,七個人共同編織展覽的過程都獲益良多,她學到藝術的不足之處且需要跨領域的多樣觀點來生產藝術。而在筆者的訪談旅程中,日惹、萬隆的藝術工作者多數都對本屆雅加達雙年展抱持肯定的態度。從空間、作品、概念,展覽相當程度地解放印尼藝術教育體系仍灌輸「藝術必須精緻美麗」之思維。

策展細節處處可見移除高牆的企圖,從場所空間、藝術詮釋及公共活動(工作坊、論壇、創意市集、街頭活動、人氣樂團.....),組織者將「貼近大眾」作為重要使命,即使不一定立即見效。

其他可見的例子還有雙年展的論壇,議程直接套用印尼本土喜劇導演的多部片名(好似拿周星馳電影來做論壇議程),關注Cosmopolitan、Collectivism與Activism,除了從在地觀點向國際藝壇發出自身面對全球議題的解套方法之外,亦有其政治意義:蘇哈多倒台之後終止的權威政權,人們擁有全面自由擁抱社群性、實踐曾被禁止的社會主義關聯思想,並運用新媒體組織不同路徑的文化運動,用平展的精神性及文化底蘊回應世界、連結彼此。

眾人發表完開幕致詞之後,展場大門重新被打開,觀眾魚貫湧入碩大的展場,頓時擠得水洩不通,這是一場不需邀請函的開幕典禮,沒有所謂VIP,任何人都可以參與。

開幕晚會

開幕晚會

(亮點作品)

Ariani Darmawan, Sugiharti Halim (2008), short film

Ariani Darmawan, Sugiharti Halim (2008), short film

萬隆藝術家Ariani Darmawan的短片「Sugiharti Halim」(2008) 拍攝一位華裔女孩Sugiharti Halim因蘇哈多自60年代頒佈的法令,被強迫改名為印尼名。她在餐桌間不斷向約會對象哀嘆她名字可笑的含義與申辦護照碰到的刁難,這些不同面孔的約會對象,在不同形式的食物上餐之際始終保持沈默,他們無語地撥弄盤裡的食物,或者生氣離席。影片最後出現字幕‘For those who are put to silence’,用沈默與喋喋不休的對比,彰顯個人複雜情境與種族歷史的隱喻。豐富的文化符號與視覺語彙,讓作品詮釋變得獨特且多重。

RENZO MARTENS, Episode III(2008), video

RENZO MARTENS, Episode III(2008), video

荷蘭藝術家RENZO MARTENS的錄像作品Episode III(2008),紀錄他進入剛果的混亂旅程,現場的諸種不幸、矛盾及西方媒體記者和人道救援組織,Renzo以記者的身份紀錄下剛果的貧窮、戰亂、屍體如何成為富裕國家觀看的資本,在更高的道德層次中進行串連的剝削。在地情況遠比媒體可見的再現更加複雜,作者試著用絕對個人的外圍者視角深入村落內部,製作諷刺西方自己的霓虹燈「享受貧窮」。Renzo批判了普世道德觀點的脆弱單薄與可笑,轉化場外人的內外視角,讓窺探的觀看變成批判。

CLARA IANNI, DÉBORA MARIA DA SILVA, Apelo (2015), short film

CLARA IANNI, DÉBORA MARIA DA SILVA, Apelo (2015), short film

聖保羅藝術家CLARA IANNI與DÉBORA MARIA DA SILVA的影像作品「Apelo」(Plea)(2015),以一段演說控訴軍事政府至今以來的暴力行為。影片攝於聖保羅城市邊界的一座受害者亂葬崗,演出者DÉBORA MARIA DA SILVA的兒子2006年被城市軍事警察小組謀殺,目前她組織 Mães de Maio 運動,與相同經歷的母親們共同要求正義的返還。

Tita Salina, the 1001st Island—The Most Sustainable Island in the Archipelago (2015), performance, video, installtion

Tita Salina, the 1001st Island—The Most Sustainable Island in the Archipelago (2015), performance, video, installtion

Tita Salina作品The 1001st Island (2015),批判性地針對雅加達的填海計畫作出藝術家方法的行動。政府正在打造一座長達32公里的防洪牆,內部填海成為新住宅區,預計耗時十五年完成,而Tita質疑這項龐大的工程可能帶來的危機,以及決策過程中消失的人民觀點,她到當地收集居民的意見,並試著讓在地漁民意識到填海工程對未來生活的影響。現階段,Tita與漁民協力,用海洋垃圾製成一座「第1001座島嶼」,然後將這座島拉到填海預定海域及千島群中間,用藝術語言間接地表達對政策的批判。

REZA ENEM, Another Voyager Golden Record Mission: The Local Audio Satellite Room(2015), sound installation

REZA ENEM, Another Voyager Golden Record Mission: The Local Audio Satellite Room(2015), sound installation

REZA ENEM的聲音裝置作品Another Voyager Golden Record Mission: The Local Audio Satellite Room(2015),是一段關於Makassar海岸線開發計畫抗爭的聲音,那是一項跨越四千公頃的大型開發計畫,漁村人們被迫搬遷。Reza訪談抗爭中的受害者:居民、漁夫,以及運動者、學者、政府官員,問他們開發造成的影響。他把收集到的聲音做音頻數位處理,用Voyager Golden Records的概念,在隔音室中設置八個揚聲器,模仿衛星廣播的概念播送這些聲音。同時,他也用這些人們的聲音,錄製兩首歌曲,壓成光碟放在展場旁讓觀眾自由拿取,引起觀眾關注議題之外,也作為未來的聲音檔案。

IDRUS BIN HARUN, Bhoneka Tinggal Luka (2015), mural

IDRUS BIN HARUN, Bhoneka Tinggal Luka (2015), mural

IDRUS BIN HARUN六公尺長的壁畫Bhoneka Tinggal Luka (2015),將印尼的政治標語「Bhinneka Tunggal ika(「在差異中統一」)諧音為「受傷的魁儡」,運用亞齊地方文化的獨特符碼,控訴國家暴力、煤礦開採的聯合剝削、政治腐敗,並證實印尼政治的爪哇中心主義。

(本文為原稿,修改後刊於藝術家雜誌, no.490 (Feb 2016), p.268-275,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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