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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簡史》:我記住故我存在

2016/12/13 — 12:41

《未來簡史》劇照
(圖片來源: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未來簡史》劇照
(圖片來源: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死亡,該怎樣定義?

心跳停止一刻,還是斷氣那一秒?醫學上,腦幹死亡,就可以判定一個人的生命走到盡頭。人體成千上萬的細胞,不斷生生滅滅,唯有腦細胞伴隨我們一生--由出生到死亡。

俗語說「錢帶唔落棺材」,帶不走的還有更多,或如梅艷芳唱道:「留下只有思念,一串串,永遠纏」。人生在世,唯一擁有的是人情的羈絆,亦即「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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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即存在

獲藝術節「Theatertreffen」劇場市集的歐洲劇本評審獎的《未來簡史》,上月回港舉行全球首演。編劇甄拔濤多次強調作品以「魔幻寫實」手法完成,梳理近年中港關係的同時,提出文化身份的思考。對我來說,劇題「未來簡史」本身的矛盾更為吸引。未發生的未來,卻能寫成過去的歷史。過去與未來之間,當下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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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自現在。係,現在。雖然我係嚟自現在,我唔係好肯定你同我係唔係生活喺同一個版本嘅現在,我同你係咪喺同一條時間軸上面呢?」--目擊痛苦的男人

與其說,《未來簡史》關於歷史身份,我更覺得這是一個關於時間、關於存在的故事。

時間,現實裡以線性延開,但已然的過去和未然的將來,所謂記憶或者想像,從來不按邏輯排列,而是散落四周的片段。我們試圖將點與點之間連線,但「我的回憶不是你的」,即使過去一起經歷的,或者未來想像在一起的,都可能出現各自不同的時間軸,自然編成不一樣的脈絡。

《未來簡史》

《未來簡史》

回憶非線性

《未來簡史》以異鄉客為主線,鋪開他帶著盒子到國家劇院的旅程,中間遇見各個人物,摻雜多個敘述者的記憶或者夢,並以零碎片段的形式呈現。

好中意踩單車的安蒂岡妮,廿九年前細佬過咗身;不老的主席不知道廿六年前,有個木偶師傅俾斬,家人自此受到監視;
做音樂劇的不祥女孩,在劇院的牆拆下之後不能再演;形同曱甴的沒有心跳的男人,付出畢生精力建造城市之後,無人再買他的樓;懸掛骷髏肖像的工廠,發生鐵槌毆鬥,男人和女人在做愛......

一些人述說一些事。是已然的歷史?未然的將來?還是當下的現在?是真是假,界線已經模糊了。口裡說是真相,但其實可以虛構。觀眾可能聯想到六四、無情的當權者、肚滿腸肥的地產商,甚至更多其他生活的日常,只是劇作剛好勾起你真實的記憶,劇本中它們可以存在於時間軸的不同落點。

記憶與故事界線模糊

從時間線的討論,甄拔濤似在延展至真假的討論,進而辯論「記憶」和「故事」的界限。《未來簡史》中,目擊痛苦的男人和白骨精都曾經是「作家」,但他們不為自己而書,而是為他人而寫。他們寫下的故事,植入有錢有權的機械人裡變成記憶,叫機械人相信自己是真正的人類。

「佢哋閱讀我寫嘅故仔,然後將我寫嘅故仔變成佢哋嘅記憶。」
--目擊痛苦的男人

「當一個機械人開始佢生命嘅時候,佢已經擁有所有記憶。佢會相信佢係一個真正嘅人類。」
--白骨精

「記憶」和「故事」的矛盾,與「未來」和「簡史」類同,兩者同樣涉及「已然」與「未然」的分野。記憶,我們相信是真實的,屬於過去,不能篡改;故事則可以虛構,橫跨時間軸不同的點。

當曾經的真實進入記憶,成為過去的歷史。我們憶起,不斷重複述說。隨著時間流逝,真實遺失一點,我們又嘗試用邏輯填充。正如,歷史應該客觀,但寫的人卻帶著主觀的視角。或者,記憶不如想像那麼紮實。那不過是已然、未然,甚至不然聚成的混合體。將記憶摻入個人成分,而為故事,可能是保存歷史、流傳後世的方法。

是故《未來簡史》的對白中,「記憶」和「故事」的概念時有交換。跳出真假莫辯的二元對立框架,甄拔濤相信人們只要好好記住,無論事情在時間軸的任何一點,都不會隨著人死而消失。

我記住我存在

「我想有人聽到我嘅故仔,有人記得我嘅故仔,如果我嘅故仔被人忘記,我死咗之後就唔會再存在,如果你記得我嘅故仔,我就可以繼續存在。」--異鄉客

寫成於雨傘運動之後的《未來簡史》,甄拔濤帶出的希望,不是積極樂觀的「希望在明天」,而是鼓勵大家記住歷史。正如劇作開首異鄉客的一句讀白:

「唔係我哋嘅身體証明我哋存在,而係記憶。」

雨傘運動固然已經退場,但從場核心走出去的人,每個人都帶著一份場內的記憶。離開一個地方不難,但要放下一些記憶卻不那麼容易。過去,香港人經歷社會動盪;未來,我們亦可能要面對長期流徙。物理上的一片土地或者帶不走,但無論身在何處,記憶隨身,也就是文化身份認同的根據。

後雨傘時代,本地社會性劇作不少。借古諷今又好,直接現實搬演又好,作品都離不開反映時代。觀眾不難從中找到對應的史實,也是有趣,但卻跳不出現實,做不到藝術家常言的「想像」效果。

《未來簡史》劇照
(圖片來源: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未來簡史》劇照
(圖片來源: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有人說《未來簡史》將六四寫得好白。我同意,但全劇就這麼一個比較直白的意象,還是可以接受。要是,一點史實呼應都沒有,觀眾恐怕會迷失到外太空。更何況,劇本本來是甄拔濤寫於英國的論文「功課」,面對外國教授,以六四的符號導向,方便投入討論中港歷史的語境,亦是可以理解。

立於歷史,甄拔濤寫成遊戈時間的《未來簡史》。回到當下,劇場外的當下,作為一個的編劇甄拔濤,抓住書寫記憶的機會。藝術作品雖然含有主觀性,但誰說歷史完全客觀?《未來簡史》既思考時間和存在,也是甄拔濤肯定創作價值的明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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