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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萬籟俱寂 突然擲地有聲 策展如何引人「入勝」

2016/2/3 — 17:39

葉世強│前進號角 油畫、畫布 216x411cm 2009

葉世強│前進號角 油畫、畫布 216x411cm 2009

還以為自己孤陋寡聞,為什麼完全沒聽聞過葉世強這個名字。有幸出席了「入勝-葉世強書畫/葉偉立涉事」的兩場座談會,才知道葉氏生前,原來只辦過零星展覽。逝世三年,家屬與策展人取道香港,辦成這次大型展覽。無論是否以「回顧」為名,一樣驚為天人。生死枯榮──人生旅程的終結,才是藝術旅程的開始。與當代藝術「成名要趁早」的原則大異其趣。

展覽以作品本身為重點,從葉世強幾千件遺作中精挑細選出30多件精品。展覽本身並不著重交代藝術家生平,何況這些逸筆草草的書畫和場景空洞的油畫,也難以負載任何歷史論述。我並不是主張要以生平來解讀作品,然而葉氏堪稱「傳奇」的一生,造就了他的藝術面貌,而且歷史情境均可一不可再。1926年生於廣東韶關書香世家,葉世強幼年在天主教會小學就讀,年少進入由嶺南派高劍父出任校長的廣州市立藝術專科學校學習西畫。在美專才一年,便隨國民黨大遷徙到了台灣。在師範大學藝術系不久,老師黃榮燦即旋因政治迫害而被處決。葉氏盛年的幾十個寒暑,都是離群索居,與主流藝壇保持距離,在重點藝術學校之外教畫為生;聽經行香打禪,兼斲琴操縵──當然更遠離政治。據說他生前藝術界不是沒有人慕名而至,只是都給孤芳自賞的他打發掉。反倒是一班來自五湖四海的學生,也不一定以藝術為業,卻是他忠實的追隨者。講座上眾人追憶故人往事,都是年近退休的朋友,仍然覺得老師音容宛在,其人格魅力可想而知。

「入勝-葉世強書畫/葉偉立涉事」展覽一景。

「入勝-葉世強書畫/葉偉立涉事」展覽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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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命傾出全部的藝術,當然容不下策展人當面指點。是故「死後成名」,幾乎是命中注定。許是識英雄重英雄──葉氏遺孀遵其遺志把作品交到張頌仁手上,展覽及研究團隊,均沒有以回顧或師徒承傳做為策展方向,而是注重詮釋整理,巧妙地迴避了風格對照(高下立見)的尷尬。展覽一方面讓作品與物品做遺物式亮相(親炙之物彷彿都圍繞著光環),給予充分的空間,另一方面再找來與葉世強各不相干的葉偉立做攝影介入(故曰「涉事」)。以「重演」(re-enact)的可能性來說明「重現」(re-present)之不可能。時間的流轉與永恆、人跡與地景推移──兩種藝術手法平衡並置,竟然產生出乎意料的化學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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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偉立花了大半年時間反覆重訪、清理葉世強在台北新店的故居,設身處地追憶不曾經驗的回想,藉遺物來重演其自立於時代之外的生命情狀。葉偉立對於攝影與繪畫分別捕捉得很準確:「留白的概念並不存在於攝影實踐中,攝影無法留白,畫面總是充滿的。但繪畫相反,本來是空白的,然後慢慢拼貼進來。」而這種差異,正好使得介入詮釋不致淪為形式上的模仿回應。鏡頭底下,台灣的熱帶風土,雜樹叢生;與這些寂然不動的遺物(筆、琴、椅、燭台等),不單只在視覺上造成強烈對比,更透過攝影的時間性,在地驗證了遺物主人與其生存環境的矛盾統一。稍嫌多此一舉的,是葉偉立帶著老葉氏作品外出遊訪的「造像」。這些已然自足的繪畫,根本容不下任何方式的介入,所謂故地重遊,都是畫蛇添足。

葉偉立│石頭上的筆,北京三岔村 Lambda C-Print, Acrylic Face Mount 102x130cm 2015

葉偉立│石頭上的筆,北京三岔村 Lambda C-Print, Acrylic Face Mount 102x130cm 2015

展覽刻意打亂時序,不依年代、不按主題或媒介設展;反而因地制宜,不單克服了場地的種種缺點,更把大小不規則的空間調度成宏觀與私密的對比,讓作品夾雜著遺物,虛實相生,讓觀眾以最親近的方式徜徉其中。畫廊中層最大的牆面,給掛上了《雪地六枝梅》(2009),並以其手製的燭枱(真品及仿製品)圍繞,畫幅內外互相呼應;而底層同樣的位置,卻是《銀河系》──兩件大作(都是2米乘4米多),剛好一黑一白、一光一暗,天造地設。這種反時序的鋪排方式,正好與葉氏作品的去時空性互相呼應。正如陳傳興所說,這個經歷了幾個時代的異鄉人,追求的是「非時間的時間感」和「非空間的空間感」。雖說是來自嶺南,長居台灣,但葉氏作品卻並沒有拘於地域性。無始無終的畫面,給填滿了留白;不能再減的線條,用最經濟的方式呈現不能再多的物象;大片單色與細緻的彩度與色溫變化,都是極端的現代主義。

討論會當日有聽眾認為應以禪畫論之。那些經歷了幾十年,仍在畫面與筆底反覆推敲的石鼓(《觀音山石桌》,1965/2009)、用以照見孑然一身的天空、荷塘和石壁(《圓葉》(1961)、《銀河系》(2008)、《白雲故鄉》(2009)、《水暖鴨先知》(2011)等),和虛空中的光明(《燈塔》(2009)、《燭台》(2002)),當然都可以國畫的空間和構圖法加以合理化(據說連油畫都不是在架上畫成,而是蹲在地上寫畫),並且做為那一代人融匯中西的說明。但看著那些狠狠地直接戳穿畫布的支釘,放棄把作品鑲進任何邊框,讓帆布離開牆身直接懸空垂掛,不單加強了作品做為物件的存在感,而且大概亦只有藝高人膽大的策展前輩,才可這般單刀直入。而做為書寫者,在這種致力想要逃離歷史、自足而永遠的作品面前,一切想能透過作品還原時代的嘗試,都只會凸顯它的背道而馳。

「入勝-葉世強書畫/葉偉立涉事」展覽一景。

「入勝-葉世強書畫/葉偉立涉事」展覽一景。

 

(原文刊於《典藏‧今藝術》 1 月,圖片來源:漢雅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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