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本是女嬌娥

2015/10/16 — 12:55

一.
到底真相是什麼?

我說的是那個有關《蝴蝶君》(M. Butterfly)的故事。不是黃哲倫(David Henry Hwang,一譯黃大衛)的舞台劇;不是大衛告倫堡(David Cronenberg)的電影,而是發生在真實裡那個叫時佩璞(Shi Pei Pu)的京劇演員與法國外交人員貝納德布斯寇特(Bernard Boursicot)之間的愛情故事。

我然後發現,有些事情原來不一定需要找出真相的。這是我讀完美國女記者Joyce Wadler花了三年時間寫成的報導文學《Liaison: The Real Story of the Affair that Inspired M. Butterfly》(中譯本《蝴蝶君》,胡洲賢譯;香港:博益出版集有限公司,1993)之後的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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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舞台劇和電影原來與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相距很大。舉例說:「蝴蝶君」(舞台劇和片電影中都叫宋麗玲)初遇他的法國情人時,用的原來是男性身份。法國情人也原來年輕得緊,才不過20歲,「蝴蝶君」要比他年長6歲。他不過是法國領事館裡的一名小會計,而非什麼外交官,之前的唯一一次性經驗,是與男性發生的,不過雲雨過後,他卻答應過自己以後也不要再跟男人做愛。但潛意識上的同性戀傾向,卻驅使他在一個宴會上立刻便注意到「蝴蝶君」,而且很快地便搭訕起來。但當晚分手時,「蝴蝶君」卻竟向他透露了一件重大秘密:「我本是女嬌娥,不是男兒身!」

二.
「蝴蝶君」首先以男身登場、然後才表白為女性的做法,到底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佈局(意指中國政府從一開始,便向法國情人設下圈套、引君入甕)?抑或只是一次無心插柳、將計就計的巧合?我們無從得知。但這段情節最弔詭的地方卻是:當一直拒絕面對/接納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和歷史的法國情人知道「蝴蝶君」「原來」是名女性時,他心底裡的那份罪疚感竟得以被洗滌殆盡,使他可以心安理得、名正言順地愛上「蝴蝶君」,甚至急不及待地想與「她」共渡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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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如前述,舞台劇和電影《蝴蝶君》都背離了真實:法國情人不是個未更事的少年郎,而竟變成了一名飽歷滄桑的中年人(電影版裡由Jeremy Irons飾演)。他第一次邂逅「蝴蝶君」,是後者在舞台上演出普契尼的《蝴蝶夫人》。黃哲倫(電影劇本也是他寫的)大概是想借用舞台來比喻比戲劇更奇情的人生,和蝴蝶的多重意象吧(蝴蝶→蛻變→夢→真實)?把Madame濃縮成M.,則不啻是帶點狡黠和曖昧的文字遊戲。但一個好端端的京劇演員卻怎會演起意大利歌劇來呢?我覺得真正有意思的,反倒是真實裡的「蝴蝶君」屢次提到的另一部性別倒錯的戲劇,《梁山伯與祝英台》——他是想藉此向法國情人暗示他的真正身份嗎?

三個版本裡,告倫堡的電影版本肯定是最失敗的。它的致命傷是選了沒演得成《霸王別姬》的尊龍,來「反串」演出宋麗玲(據說劉德華也曾秘密試過鏡)。龍先生那寬闊的胸膛與臉型和傲慢中其實蘊含著一份粗魯的氣質,完全不具角色要求的纖柔與嫵媚。更不堪的是從美術、服裝、化妝以至燈光、攝影,都對他十分無情,不能不說是場大災難。

三.
Joyce Wadler的書雖然對法國情人為什麼從開始便「堅信」「蝴蝶君」是名女性的想法,提供了一個具說服力的心理基礎和背景,但卻依然無法解釋這段親密關係為何竟可維持了十八年的漫長歲月,期間法國情人甚至還相信後者為他生了一個兒子。仔細地分析,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其實是一次有關「身體/肉體」(body)Vs「心靈/心理」(psyche)的辯證角力。不論是Wadler、黃哲倫抑或告倫堡,都在暗示法國情人不過是用愛的藉口來蓄意蒙蔽自己,也就是說,psyche戰勝了body。但作為讀者/觀眾的我們,卻無法不把焦點聚在種種與body有關的臆測與聯想上:法國情人有可能跟對手做了十八年的愛,也從來沒懷疑/感受過「她」是個男人嗎(更何況他後來其實還依然與其他男人發生過關係,經驗並不貧乏)?「蝴蝶君」說他沒有陽具,他的陽具是隱藏的,並可以把睾丸收入體內。現實雖然無奇不有,但這個說法卻未免難以想像(很富東方主義的神秘色彩呢!)。一個問題兩種層次,不啻是雞同鴨講,遂自然沒所謂「真相」了。

但不論書本、舞台劇抑或電影,還有一個共通的問題,那就是:我們由始至終都聽不到「蝴蝶君」的聲音,也看不見他的視點。三名作者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於是三部作品最後都像法國情人一樣,只看到自己願意看見的東西——一場霧裡看花、自欺欺人的幻象。

 

【原刊於1994.2.12(星期六)、14(星期一)、15(星期二)《經濟日報》「普通人」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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