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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琪峰、韋家輝的滄海遺珠 — 《盲探》

2017/5/26 — 12:41

《盲探》劇照

《盲探》劇照

【文:簡家堯】

當筆者與友人討論起杜琪峰及韋家輝這對香港影壇前無古人,暫時後無來者的一導一編的黃金拍檔時,他們大多只會數起《孤男寡女》、《大隻佬》、《神探》、《單身男女》等等。毫無疑問,這幾部都是十分出色的電影,特別是《大隻佬》及《神探》,把人的心魔及人性拍得淋漓盡致,而且在人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其實在他們一導一編的眾多作品中,亦有一些作品是遠比大眾所低估的,例如在2013年暑假檔期上映的《盲探》,當年的票房僅取得一千五百多萬元,此數字無疑是杜韋夥拍劉德華及鄭秀文的作品中一個較低的數字。不單如此,該片亦只取得最佳編劇及最佳女主角兩項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提名。

也許當年具質素的片子較多,如《一代宗師》、《激戰》、《掃毒》等,所以《盲探》被看輕了一點。當然,從《盲探》的選角及整體節奏及氣氛營造上,我們必須將此片歸類為喜劇或如韋家輝所指是一部具喜感的劇情片。從來在金像獎的世界,除非你是周星馳,否則喜劇也不是能奪獎的片種。但這是否代表《盲探》沒有從藝術角度與哲學角度欣賞的價值呢?筆者認為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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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盲心不盲?

片中劉德華飾演的莊士敦是一個破案之神,與《神探》的設置一樣,他是有缺陷的。《神探》的陳桂彬是一個常精神病患者,而莊士敦則是一個瞎子。表面上,該片就如一貫武俠片般,當武林高手被重創後,他們的眼盲了,但依然能駛出更強的武功,其主要原因是眼盲心不盲。莊士敦的路,也與這些一貫的武林高手相似。在眼盲了以後,他卻破了更多的案,連他以往的拍擋司徒法寶也要依附著一個已經被勸退離開警隊,要依靠著破案懸紅維生的「盲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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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若仔細一點來看,這並不是韋家輝角色設置的原意。在韋家輝的筆下,莊士敦是一個自大的人,從他自稱為「破案之神」可見一班。他也是一個貪財貪吃的人。當他一遇見由鄭秀文飾演的何家彤,便開價數以十萬計以助何尋回失蹤多年的師妹小敏,並且以方便查案為由,主動地搬到何過三千尺的住所。哪裡會有人這樣作?只有貪財貪小便宜的人才會如此的行。歸納而言,莊只是一個只看自己利益的人,自我在他心中膨脹得比任何東西也要大。

韋家輝亦幽了觀眾一默,片中莊在指導何如何查案時,指出查案要同理心,這是絕對不能從他的性格中觀察到的。正正自我的無限膨脹下,亦驅使莊一方面應酬其「金主」何家彤的要求,追查小敏下落,一方面亦利用何為他的助手追查其他有懸紅的案件,把何完全物化為一件工具,而非一個會為師妹下落而擔憂傷心的人。何對小敏的擔憂不是莊的關注點,錢才是他的關注點,故此他首要處理的是一直跟進開的案件。由此,莊的眼盲,心也是盲的,因為他的心是被他的自我所蒙蔽的。這種心盲可以可怕得使莊說出「其他人不是人命?」這些看似吊詭但其實只用作合理化自己行為的借口。

自我與心中的盲點

但是如果莊士敦是心盲,他為何能破那麼多的案呢?這也許是很多人心中的答案。其實在韋家輝的舖排下,莊士敦每一宗案件也是錯焦點錯中心的,幸得他者的幫忙,他才能破那麼多的案。例如在開頭,淋漒水狂徒上天台只是為觀察目標,而非必然地淋漒水,但被莊「打草驚蛇」而弄出危險事件,幸得司徒法寶及時趕到才能解決危機;球叔父子被殺案中的兇手確實在莊推理成功下得知是李德廣這個計程車司機,但莊卻錯誤地認為他會找何家彤復仇,事實是因他在賭桌上多多的小動作而引起李的不滿而欲找他出氣[1],幸得何家彤及時趕到才把李德廣制服。說穿了,一個自我的人是會把自己心中的想法投射到別人身上,自己這樣的想也認為別人也會這樣的想,但情況並不是這樣。莊士敦的情況更極端,他是一個自我得會把自己心中的慾望投射到別人身上,認為別人也是這樣對他抱相同的慾望。圓圓是莊在未眼盲之前已一直傾心的對象,他努力賺錢的原因也是渴望能治癒眼疾,以讓他能無包伏的追求圓圓,並肯定的對司徒法寶說:「她會是你的嫂子。」

但隨著莊與圓圓跳舞時,他摸到圓圓手上的戒指,就知道圓圓結婚了,他認為圓圓必定喜歡自己,但他喜歡的卻是司徒法寶。杜琪峰在此場景的設置亦別出心裁,排舞室的鏡子折射出不同的人也在跳舞,但在中心的只有莊士敦及圓圓,這反映著在莊士敦的心中,他自己是居首位的。跳探戈的動作需要不停的把人拉動,由鏡子折射出來就是莊士敦把圓圓拉到自己身邊,即使身旁有許多對舞伴,但也將她拉到自己的中心處。可是人真的擁有這個權利,把他人拉到自己身邊以滿足自己的渴求嗎?隨圓圓不停的踏到莊士敦的腳而甩手,再在鏡中折射出只有莊士敦及圓圓的正面及背面,莊緩緩的放開手,我們與莊士敦也知道這是不能的,別人也有自由意志地作出屬於他們的選擇。也許杜琪峰安放其他舞伴在莊身旁是想烘托出由鏡中折射的映像只是莊腦海中的烏托邦,眾人伴著他與圓圓跳舞就如同為他們的「戀情」歡呼及支持,但最終隨著那支舞的完結,別人的離開,也象徵著莊要獨自的面對「派對」後的孤獨。我們的自我即使如何的膨脹,也不能主動用力的把人當物拉到自己身旁並為我們停留。由此,韋家輝為下半部的情節鋪了路,心中的盲點與自我必須靠自己用心及親手的接觸,才能抹去。

關係與命運

如尼采所言,「一個思想者是切身地對待他的問題,在其中看到他的命運,他的需要以及他的最高幸福。」這完全能在莊士敦身上看到。他亦不如尼采曾說過的那些「站在街上呆望過往行人的人」,因他能把自己的經歷好好的融入他的思想以及查案之中。深信自己擁有一副俊俏的面孔,但想不到,隨著杜琪峰鏡頭的表達,圓圓望到的是自己毫無個性的背影,法寶點火抽雪茄的模樣卻深深吸引著她。在告白失敗後,他開始明白到自己存在盲點,便改變著自己一貫的思考角度,更多的投入別人的生命。在追查小敏一案中,即使這只是腦海中的自我角力與溝通,但他也嘗試更多了解小敏的內心及發展出多個可能性,而非獨沽一味的堅持她是因何的搬遷而傷心欲絕自殘。但更深層次的把莊的心態改變,必然是從的士狂徒陳廣家中所遭遇以及逃離的一程車中與何的經歷。

在陳廣家中,莊士敦感受到的是愛,是何家彤對小敏的愛以及對自己的愛。不顧一切也要親手捉拿「殺死」小敏的兇手和保護自己的安危,莊逃避不了,但亦要好好的接受這一份的愛,在擊殺了狂徒陳廣後,何已身受重傷,沒有辦法下,需由莊駕駛離開。一個盲人如何駕駛呢?莊硬著頭皮地嘗試操控他與何的命運,如向圓圓求愛的經歷一樣,莊明白到自己絕非可以能人所不能,自己所堅持所執著的,再也不重要,結果便向何說出「我中意你」這與韋家輝一向的命題相同---命運。《盲探》也是在說命運,但韋家輝透過莊士敦想表達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與命運一樣,不是自己投射就是最後答案,不斷的執著也不代表可以得著控制。當然,隨著故事的發展,小敏所走的路就與莊士敦的不同,心中的執念誘導她不斷的渴望留住與阿Joe的關係,但越留越走,結果走上親手殺死阿Joe的路。

人太執著,心盲無明

何家彤的手術成功,但令莊有點忐忑,一方面他是愛何的,但另一方面,他也怕何的面孔如一路投射在其腦海中一樣,像一個蘇珊警長,亦即一個「男人婆」。杜琪峰及韋家輝刻意的描寫,隨著司徒法寶的鼓勵,莊士敦用手觸摸何家彤的面貌。這個動作象徵的不只是莊士敦的勇敢,更表達出莊士敦的無能。即使撫摸出來是像男人的樣子,莊士敦的手也不能像「搓泥膠」般把她的面貌搓成合他個人心意的模樣。

不單如此,其實這也只是一個腦部的投射,撫摸出來的可以跟腦海幻想的不一樣,始終失去眼目的認證,真相是不能知道的。但是這亦是杜韋想表達的,在觸摸的一刻及司徒法寶提到十名死者中沒有小敏時,莊士敦已經明白到,人的自我膨脹會把真相抹掉及遺下,即使自己不一定有機會知道真相,但偏執自己一直相信而不肯修正的,就肯定會錯。直到這一刻,莊士敦才重獲心中的視力,不再心盲。

期待大師之作

聞說韋家輝下一部的作品會由劉青雲一人飾演一隊重案組內所有的警探。筆者嘗試在此作出估計,以韋生的一貫把作品命題跟進及昇華的作風,這部片子也許會更深入探討自我與投射這個課題,但我也渴望自己估錯,因為「銀河映像,難以想像」這才有驚喜吧!

 

注:[1] 當自毀變成一種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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