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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未婚妻》:一個哀傷的門外客

2015/6/3 — 15:46

電影《東京未婚妻》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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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才能成為日本人?會講日語?於日本出生?有日本國籍?熟知大和文化?還是以上條件都得符合?較真起來,我們才發覺要斷定一個人的身份沒想像中容易。斯特凡∙利伯斯基這部《東京未婚妻》,借少女愛美麗希望成為日本人的故事探討上述問題,可能會對我們有所啟發。

女主角愛美麗的背景相當有趣。她父母是比利時人,在日本誕下愛美麗,愛美麗五歲時,一家人輾轉遷居至中國﹑紐約﹑孟加拉等地。以上經歷代表什麼呢?如果以血緣看,愛美麗算是比利時人;以語言看,講法文的她應是法國人;以出生地看,又可稱呼她為日本人;從成長地看...搞不清楚,綜合上述條件看,更加更加搞不清,我們不知道該叫這個少女「什麼」人。愛美麗希望成為日本人,背後自然有種種原因,當中很突出的一個,卻是她希望在出生地尋找到根,讓自己有個歸宿,告別那種飄泊不安的狀況。

為了融入日本,愛美麗練就流利日語,熟習東瀛文化,加上她出生於此,成為日本人似乎並非難事。然而實際情況完全不是這樣,以日文的講法,就是「まだまだだね」(還差得遠呢)。留意導演如何運用快速跳剪及愛美麗的角色視點鏡頭:搖晃不定,東一眼,西一眼的,充滿好奇和不安,對比一下大家平日於香港的觀看方式就不難發覺,愛美麗終究是以遊人而非本地人的目光去看待日本。如此,又怎可稱為日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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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與日本少年凜吏的接觸,愛美麗更加認知自己與大和民族的差距。電影中其中一場筆者特別有印象:當時凜吏請愛美麗到他家,兩人相對而坐,愛美麗小心翼翼地依循大和禮儀去喝日本茶,同一時間,凜吏卻相當隨意地在喝可樂。這意味什麼?愛美麗很日本人,凜吏很不日本人嗎?當然不是。我們由書本和影視資訊認識到很多日本習俗﹑特性,誰不知這些習俗和特性往往只是一種想像,又或者只存在於過去,活生生的日本人根本沒當它們一回事。像愛美麗以為日本人都喝日本茶,凜史的汽水,就當面摑了她一記耳光。這令我聯想起也斯先生的話,他說外國人老以為帆船代表香港並不恰當,確實,當今這個世代還有誰覺得自己與帆船連繫很深呢?

電影《東京未婚妻》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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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電影,愛美麗與凜吏交往,深入日本人的生活,但這種深入無疑是弔詭的。愛美麗愈努力學習成為日本人,她對日本認知得愈深,她就愈察覺到自己與日本之間那道無形的牆。《東京未婚妻》兩場性愛場面相當值得抽出來講:第一場是男女主角初夜,愛美麗雙手因為燙傷,所以整個過程都只能垂下來,被動地由凜吏主導。於最熱烈的性愛中無法「觸碰」眼前的日本男子,象徵愛美麗與大和文化那種似近還遠的關係;而這種關係,經過長久的相處也沒有改變。末段,溫泉酒店一場性愛,愛美麗不但雙手健康,更採取女上男下的主動體位,她「征服」了眼前的日本男子;她「擁有」了日本人女友的身份,只是為什麼,鏡裡的自己看上去還是一片茫然?只怕,是因為她明白了長久以來的日本夢終究無法成真吧!

3.11 地震成為愛美麗告別日本的契機。對於加入這個小說版本沒有的情節,原作者艾蜜莉讚不絕口,指這是「為整齣電影增添了深度」的神來之筆,在下亦深感同意。電影版透過描繪這場大災難,揭示日本人在重壓下展露出來的真本性:此中包括牢不可破的團結,這點當年很多媒體也有報導,觀眾看到電影中的日本人齊心協力地進行災後重建,相信也不會意外,值得一提的反而是一邊說著「想成為埃及人﹑想成為法國人……」的凜吏最後還是堅定地留在故鄉,反映大和民族愛國得來帶有表裡不一的曲折性。

而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災難帶出日本人根深柢固的「排他性」,片中包括凜史在內的所有日本人都反覆對愛美麗講:「我們日本人要獨自面對這難關。」這一方面固然包含對愛美麗的關心;可更深層的含意恐怕是他們在禮貌背後隱藏著非比尋常的自傲,日本人要以日本人的手去解決日本人的危機,不容外人插手。當愛美麗還在猶豫自己能否融入日本生活的同時,地震深刻地告訴她:不是妳是否選擇日本,而是日本打從開始就沒有選擇她。

這是整齣電影那麼哀婉的原因。當怎樣能成為日本人這個問題走到最後,我們發現原來從根本上愛美麗就已經被大和民族的排他性拒諸門外。這種近乎命定的視點,注定愛美麗後天再努力,注定就算她成為日本人的妻子(如凜史與愛美麗分手後娶的那個外國女孩),她還是沒有辦法加入這個民族,災害發生時她還是得離去。這種對融入社群近乎絕望的悲觀看法未必一定正確,只是當銀幕打出原來人愛的東西,最終只能成為故事這句話時,我相信觀眾會是動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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