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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 ATHLETE 展:策展「明確」是死罪嗎?

2017/6/30 — 10:12

「驚異䛾部屋」,アニメーション:高橋啓治郎、人体㐀形:菊地絢女(Photo:木奥恵三)

「驚異䛾部屋」,アニメーション:高橋啓治郎、人体㐀形:菊地絢女(Photo:木奥恵三)

走進位於東京六本木的 21_21 DESIGN SIGHT 展廳,穿過紀念品商店,便是「ATHLETE 展」會場。沿樓梯往下走,入目是一面大型展板,標題是「運動員的形成要素」。要素分成六個層次,依序為「原始(體格、性格等)」、「個人(能力、知識等)」、「人(家人、朋友等)」、「組織(教育、職場等)」、「社會(時代)(體育醫學、體育科技等)」及「系統(獎學金制度、留學支援制度)」。

未見作品,展板已首先勾起我的興趣,畢竟在這年頭,如此明確的訊息在世界各地展廳已難得一見。無他,「明確訊息」(或曰,結構主義的論述)在今日是「危險品」,太容易成為被批判的弱點。

「為甚麼運動員形成要素是六個而不是五個或者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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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性格』屬原始層次而不是『個人』層次?」

「為甚麼這六個範疇是層層遞進而不是互為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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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這個詞語不會太本質主義嗎?」

我還可以無限提問下去,也就別說後結構粉絲們那些更玄更妙的話:「何謂運動員?」「何謂形成?」「何謂要素?」「詞語的意義不斷流變,每一刻都在死亡又再生,其意義溢出於邏各斯的普遍真理性和客觀有效性......(下刪萬字)」

總而言之,當下的文化領域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我們:「不可以把話說得太死,否則就是你死。」

然而「ATHLETE 展」卻這樣做了。它會死嗎?

不只是展版,「明確」的風格確實貫穿整個「ATHLETE 展」。比如散布場內的八幅 Adam Pretty 體育新聞攝影作品,題目就叫「報道寫真的視點」。時里充和劉功真創作的「身體 CONTROL」系列,分為「Grading」、「Timing」和「Spacing」三方面,分別讓參加者以「拉麻繩量臂力」、「按畫面指示跳繩」及「拉尺看距離」的小活動 (participation),體會運動員如何精確掌握力度、時間和空間。另一件由 imagine inc. 創作、名為「Time Pressure」的作品,則讓觀眾嘗試在限時內以勺子把圓球舀進指定孔洞,模擬運動員與時間競賽的心理壓力。場內約七成展品均屬這類體驗式創作。其餘三成則較強調形式,如 Howard Schatz 的攝影作品「Human Body Study」,以黑白照片呈現運動中人體的線條。奧田透也的錄像作品「目標之路」,則是畫面布滿大小光點像銀河系,一條白色直線從一點延伸至另一點,不斷向猶其明亮的中心前進。表現雖較抽象,但說明文字也明確解釋了它的意義:「把運動員從受訓到達成目標期間的努力化為影像。」

「アスリート䛾体型特性」LENS(岡田憲一+冷水久仁江)(Photo:木奥恵三)

「アスリート䛾体型特性」LENS(岡田憲一+冷水久仁江)(Photo:木奥恵三)

「バランスコントロール」構成:展覧会企画チーム、株式会社テック技販(Photo:木奥恵三)

「バランスコントロール」構成:展覧会企画チーム、株式会社テック技販(Photo:木奥恵三)

「明確」的策展方式,令「ATHLETE 展」與時下大多展覽相比顯得與眾不同。它彷彿是個在科學館或者自然博物館舉行的展覽──「恐龍的時代分為......」或者「我們的世界由原素構成,而原素又可分為......」在「ATHLETE 展」,這類解釋性強的作品隨處可見,如在高橋啟治郎及菊地絢女的作品「驚異的部屋」,就是一個呈現田徑運動員世界紀錄的裝置 (installation);另一部由稻本伸司製作的名為「Analogy Learning」的映片,則是將畫面分成左右兩邊,左方播放牛油在熱鍋上溶化,右方播放運動員短跑;或者左方播放一個人打開窗戶,右方播放運動員擲鐵餅,藉此說明教練訓練運動員時,如何借助「模擬 (analogy)」的意象傳達指示。以生動的形式傳授結構清晰的知識體系,是為科學館式展覽與「ATHLETE 展」表面上的共通點。

儘管如此,「ATHLETE 展」卻不全是一個科學館式展覽。這是因為兩者目的並不相同。「ATHLETE 展」想提出的問題、傳達的訊息,比科學館式展覽有寬廣得多的開放性。這開放性讓它在目的上,更接近一般意義的文化藝術展。如展覽總監之一為末大的策展人語,便令我想起舞踏以至諸多表演藝術形式對身體性的尋索:「運動員的動作只是我們每日無意識行動的延伸:腳踏前行、手抓杯身、雙眸散漫掃視螢幕上的瀏覽器。然而當我們以極致的形式進行這些行動,感覺便變得敏銳起來。我們因此得以認識那個不知道的自己。...『ATHLETE 展』希望一窺這片領域。」另外兩位展覽總監,緒方壽人和菅俊一,則分別關注運動員「身體」與「環境」的關係性,以及試圖讓觀眾透過理解運動員,反思自身的「身體」與「心」。

我想像在「正常」策展下,「ATHLETE 展」應該會變成甚麼模樣:開場的展板首先要除掉;「報道寫真的視點」亦最好抽走,因為作為新聞攝影,它引發提問的能力過弱;作品說明文字也要大幅削減,比如「目標之路」,「把運動員從受訓到達成目標期間的努力化為影像」難免太「畫公仔畫出腸」(說得太白)。若問為甚麼要模糊化,「正常」策展人大概會答說,因為展覽主題沒有絕對答案,觀眾應要有獨立思考。而展覽的意義,正在引起提問、啟發討論,為做到這一點,為免「限制觀者思考空間」,應該避免展覽過份明確。

「報道写真䛾視点」アダム・プリティ(ゲッティイメージズ)

「報道写真䛾視点」アダム・プリティ(ゲッティイメージズ)

「ATHLETE 展」與別不同的策展模式,為我們提供反省「正常」的機會。「說得太白會限制觀者思考空間」的想法,本源其實是對知識與解讀多元性的擁護。以作品「身體 CONTROL」為例,當它以「Grading」、「Timing」和「Spacing」三方面明確表現運動員的能力,我們會問,這論述是否充份?運動員的能力是否還應該有其他?比如集中力?更何況,誰人、為甚麼、憑甚麼,有權以展覽的形式,向社會傳達「運動員能力=力量、時間感、空間感」的論述?我們之所以看重這些題問,很大程度是基於對現代性的反省:一元的知識灌輸,提出一條筆直的進步之路,其終點是某個完美的烏托邦。然而兩次大戰徹底摧毀這願景,歷史告訴人類:若知識只能以此即彼的方式建立,那單程路外的一切,包括人性的許多寶貴面向,便只能被放棄。因此,在文化生產上保留多元思想的開放性,是為歷史教訓的信條。在這信條下,策展人往往寧願觀眾一頭霧水離去,也不要展覽儼如文宣 (propaganda),讓觀眾太準確接收某種意識型態。

然而,這信條忽略了一個關鍵,即藝術從來不是獨立存在的。也就是說,觀者思考空間的大小並非單由一個展覽決定。它實際上是個戰場,來自政治、市場等的各論述在這戰場攻城掠地,而藝術只是眾多軍隊的其中弱小的一支。只消觀看中國共產黨如何封鎖負面消息、觀看特朗普如何利用「另類事實 (alternative facts)」迷惑人心便明白。當策展人強調展覽要避免「限制觀者思考空間」的時候,他是否有想過展廳之外,太多更強大的力量已把這些空間扼殺?若僅求保存藝術開放性而漠視藝術以外的權力束縛,那其實是等於為權力助拳,因為對掌權者和資本家來說,不會「限制觀眾思考」的作品恰似一張白紙,等候他們按需要把意識型態填寫在上面。當然,理論上大眾也可以在這白紙上書寫,可是,誰比誰的話語權更大?事實上,只消回顧 CIA 如何暗地支持抽象表現主義為資本主義代言,我們便可了然,欠缺意識型態的藝術創作,如何輕易「被成為」強權的同盟。

觀者思考空間確實是個戰場。而在這眾聲喧嘩的混戰年代,一言堂已幾近不可能(阻截了資訊的中國和北韓另計)。形勢已經改變,這個年代的藝術與意識型態的關係該當如何,該有多大程度的抽離或介入,是我們必須重新審視的課題。「ATHLETE 展」未嘗不可視為這課題的一次實驗。展覽雖是「說得太白」,但當「驚異的部屋」把短跑世界紀錄保持者的運動投射在牆上,我發現自己仍可感受到語言之外,那觸碰人體極限的身體性,而我不認為這體會比任何「說得模糊」的展覽要狹窄。當然我們也必須提醒自己「ATHLETE展」的動機,恐怕難與東京 2020 奧運脫離關係。從那張「後援機構」名單──文化廳、體育廳、經濟產業省、港區教育委員會看,我們甚至可以從政治宣傳的角度對它進行批判。意識型態的鬥爭,不分明暗,晝夜上演。藝術,告訴我,除了擴闊思考空間外,你還能做甚麼,你還應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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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_21 DESIGN SIGHT 企劃展

アスリート展(ATHLETE 展)

2017 年 2 月 17 日~6 月 4 日

展覽總監:為末大、緒方壽人、菅俊一

(原文刊於≪今藝術≫六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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