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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愛情是自我完成和成全別人

2015/1/12 — 17:41

曾經問林奕華的一位學生,你的老師有什麼特點?你最喜歡看他在劇裡講什麼?同學答:當然是愛情,他很喜歡思辨。

曾經問林奕華的一位學生,你的老師有什麼特點?你最喜歡看他在劇裡講什麼?同學答:當然是愛情,他很喜歡思辨。

去年,林奕華首次將觸角伸向音樂劇。他把《梁祝》這一經典主題搬上了舞臺,解構為《梁祝的繼承者們》。和近年來的其他作品《命運建築師之遠大前程》、《紅娘的異想世界之在西廂》、《賈寶玉》等起用明星擔任主演不同,《梁祝的繼承者們》演員比較平均,反能讓觀眾更多地關注作品本身的脈絡。作品 5 月在香港首演,7 月重演。首演觀眾席上不乏他的好朋友,如張艾嘉、黃耀明等。

從該劇的英文名《Art School Musical》中,不難想像故事始於藝術院校。林奕華把梁山伯與祝英台化作兩個藝校學生。祝英台想攻讀藝術,但她做了一個夢,她要讀金融,父母卻逼迫她上了藝校。性格開朗的祝英台在藝術學校裡遇到了安靜的梁山伯,她暗戀他,但他不領情,祝英台通過一連串逼問發現梁山伯有同性戀傾向,於是祝英台女扮男裝追求梁山伯,最終成為情侶。期間祝英台為梁山伯畫過一張自畫像。後來女方回家繼承家業,男方遭遇坎坷的藝術之路,他們關係破裂。梁山伯背負父母是失敗藝術家的包袱,不想重蹈覆轍,最後放棄了藝術。祝英台死了,梁山伯在美術館悼念她,看到了那張自畫像,選擇繼續活下去。

林奕華(前排右三)在《梁祝的繼承者們》排練現場

林奕華(前排右三)在《梁祝的繼承者們》排練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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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祝的繼承者們》全劇 17 首歌的歌詞都由林奕華親自操刀。其中的歌曲和臺詞頗具批判或論述性:《為什麼不能與父母談生命的意義,只能談生活的意義》、《跟自己談戀愛》、《十五分鐘成名史》、《我是一顆藝術屎》、《你有在美術館哭過嗎?》、《為藝術犧牲》;「即使我去了藝術院校念藝術,還是由商人決定的」,「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除了我是誰」,「人們就是喜歡買沒有價值但有價錢的東西」,「讓人在一起的是性格,讓人分開的是性別」,演員集體唱藝術是「shit,shit,shit」,「藝術很難不是屎」……三小時下來,不少觀眾感覺全劇貫穿的議題較多,涉及傳統教育的弊病、藝術商業化過度、狗仔隊以及迷失自我身份等等。其中的變化觀眾也得適應,梁山伯和祝英台兩人的角色並非固定由某兩個演員飾演,而是十幾個演員互換性別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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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想把所有東西攤給大家看,而是經常轉換遊戲規則。我就是想說『跟我來吧』!」林奕華在香港灣仔的工作室接受了記者的採訪。當天,他戴著黑框眼鏡,穿著綠色格子襯衫,答記者問時,他也在給自己拋問題和答案,兩個助理從旁記錄。林奕華說自己像福爾摩斯,經常丟出很多疑問,創作助理就像華生,很難捉摸他下一分鐘要什麼,他們得轉得快,隨時接住,馬上尋找答案。

《梁祝的繼承者們》全劇 17 首歌的歌詞都由林奕華親自操刀,其中的歌曲和臺詞頗具批判或論述性

《梁祝的繼承者們》全劇 17 首歌的歌詞都由林奕華親自操刀,其中的歌曲和臺詞頗具批判或論述性

 

B=《外灘畫報》
L=林奕華

 

顛覆中國父權傳統

B:這部劇似乎對藝術市場、教育批判的東西多於愛情?

L:不是,愛情最主要。只是大家認知不同。對我來說,很多有關愛情的誤會是由於我們不認識自己,所以我們經常會覺得某個人是我的物件,或者我對他很有感覺,但為什麼芸芸眾生你會對他情有獨鍾,不能純粹用緣分來解釋,每個人對自己的欠缺認識得越多時,他越會明白投射出去的需要是什麼。人與人之間產生興趣的濃度很不一樣。我並非真的看了很多心理學的書籍,但感到很重要的是,我們對別人產生興趣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他和你不同,另一個是他和你很相似,不同是由於你沒有的東西他有,相似是你因通過他而折射了的自戀。

《梁祝和他的繼承者們》裡講的並非是傳統的愛情。首先,在傳統的愛情裡,大多時候女孩子是被動的,但本劇不同的地方在於女孩子特別主動,突破了中國的民間故事描繪愛情的手法。極端而言,中國人其實沒有愛情,華人的世界裡也沒有浪漫主義。中國人的愛情主要是為了成家立室,有功名的追求,沒有浪漫的追求。中國人最重視功名,用來光宗耀祖,建立面子和威信,所以靠女人讓愛情發生,在中國傳統的故事中基本不可能,雖然如《白蛇傳》裡愛情以女性為主導,但裡面的女性不是妖,就是女扮男裝,總之和男人不平等。而這部劇則顛覆了中國父權傳統,一是話語上的主動,譬如女的主動問男的你是誰,我想告訴你我是誰;二是思想上的主動,祝英台在與梁山伯相遇後對未來有很多想像,想像自己的潛力。

我將愛情用兩個層面表述,一是知性,二是勇氣,勇氣不是知性的一種,對我來說它因壓迫而產生,勇敢地對抗大眾必須付出代價。劇裡其實也有淒美,意境上來說,兩個人一起進入了一間學校,而男方因為很妒嫉女方的勇氣和在藝術上的膽識,所以梁山伯唱「我恨你」,其實這是一種愛,只不過被他扭曲了,但他還是用很溫柔的方法在唱。我覺得這很惋惜,本來他們能有真實的感情交流,但被各種觀念束縛了。

B:創作劇本時候,你最感動的地方是哪段?

L:女子畫了一張男子的畫像,她死後,男子回到美術館去看這幅畫,這是愛情最大的成就——自我完成和成全別人。梁山伯啟發了祝英台,讓祝英台找到自己的價值,並使她得以自我完成,所以到最後美術館這場戲,梁山伯在精神上重見祝英台,到那時他才接受,他其實也可以成為祝英台,祝英台也是他。

為什麼我這麼說,我很不認同那種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的愛情,那當中有太多的定見和扮演,我總是覺得中國人的遺憾在於,我們經常被父權思想塑造了固有觀念。非得規定你換電燈泡,我煮飯,那為什麼不能互換呢?兩個人如果能經常角色互換,是一種希望。

梁山伯和祝英台兩人的角色並非由固定由某兩個演員飾演,而是十幾個演員互換性別出演

梁山伯和祝英台兩人的角色並非由固定由某兩個演員飾演,而是十幾個演員互換性別出演

B:按你的說法,本劇好像對傳統《梁祝》的顛覆反而大於繼承?

L:我想表達的繼承是對過去的繼承。因為我們現在生活很扭曲。二三十年前的生活和現在最大的分別在於時間觀,現在扭曲得最厲害的是時間線。雖然科技和數碼化便利了日常生活,很容易讓資訊代替了經驗,壓縮了經驗,高度壓縮後,我們覺得自己擁有的東西很多,省略了本該用身體經歷的過程。過去就是未來,未來就是現在,這種交錯使我們容易輕視和忽略人其實是需要過程的。我有一個朋友最近患鼻咽癌,他星期一去檢驗,下週一才能知道結果,我不是身受者都覺得那個星期好漫長,現在我們通過科技,能用最短的時間完成很多事,但面對生死攸關,還是無法偷時間。這時候,你已經失去了一種魔法,要回到以前。

顛覆的意思是很多東西都扭曲了,如果大家將時間壓扁、情感扭曲,會導致我們不太知道情感實際是什麼,因對它生疏、有隔膜而變得害怕,變得很難去付出。你進一個賭場,買一個籌碼就想贏整個賭場。情感本應通過很長時間,乃至一生來明白,但現在不同了。所以這個繼承針對的是我們從前的生活而言,而不是現在。

 

音樂比臺詞有更多轉換的空間

B:音樂劇是你新的嘗試。醞釀了多久?為什麼想嘗試音樂劇?

L:最早的靈感源於迪士尼《歌舞青春》 (High School Musical),於是我想我的劇乾脆就改為《Art School Musical》。這個想法始於 2009 年,當時用我們這個標題申請經費獲批。另一方面,我一直都想做《梁祝》,而它本身也是戲曲,也合適。還有一個原因,2011 年《紅娘的異鄉世界之在西廂》上演時,有一段講孫飛虎搶親,當時恰好碰上大 S 結婚,張朝陽觀禮發微博事件,我將這和崔鶯鶯在寺院被山賊挾持一幕聯繫了起來,當時我在思考,發微博是為了自動邀請別人圍觀自己的生活嗎?後來有批評說那會的臺詞很硬。我這次徵詢了音樂總監陳建騏,用唱會不會沒這麼硬,他認為不會。音樂比臺詞有更多轉換的空間,可帶動人的情緒。如果要講社會看法,純粹可以用話劇,觀眾可能要求會很高,而音樂劇是延長了情感時間,而不是物理上的時間,有空間讓觀眾感受這些轉換。

B:那你在寫歌詞的時候定的是怎樣的基調?

L:在中國人的學業中,家庭扮演著支配的角色,我希望以此文化特點切入。祝英台想讀藝術,但家裡人要她讀金融,就算祝英台為了讀藝術和爸爸媽媽吵架,如果按現實來演,觀眾能猜到會有什麼後果,不會為祝英台投同情票,於是就很難投入地看劇。 所以我換了一個角度,不如祝英台做了一個夢,她要讀金融,父母逼迫她讀藝術,從開始奠定了荒誕的基調,我寫歌詞的範疇更加廣闊,除了寫實寫情感,也能來點狂想、諷刺、戲謔。

今年 3 月 10 日劇組開始排演,但我一個字沒動,直到 3 月底才開始。我以為寫不出來,現在真覺得「如有神助」。我希望每一支歌都有它的性格,非純粹的詩,而是哲理性的論述,讓情感和道理在一起,另外,我希望格式也要有特點,譬如三個字的組合或者押韻。很多音樂劇以旋律嵌入對白,用唱代替講,即使旋律好聽,但歌沒人記得。確實有不少觀眾看完後記得這些歌,比我預期好很多。最初有考慮過找姚謙寫,那我可以坐享其成,但後來感覺想講什麼要自己才知道。

「我希望每一支歌都有它的性格,非純粹的詩,而是哲理性的論述,讓情感和道理在一起」

「我希望每一支歌都有它的性格,非純粹的詩,而是哲理性的論述,讓情感和道理在一起」

B:你以前寫過歌詞嗎?

L:有。大概三十多首。像鄭秀文的《發熱發亮》,雷頌德作曲的《行雷閃電》 ,給陳輝陽寫過《哀悼乳房》,還有陳慧琳、蘇永康唱的《宜家先知》以前進念二十面體《山海經》裡也有我寫的歌。我寫歌詞都是要通過一個情景來寫的,我不懂寫失戀的歌。

B:關於歌詞的創作,你是根據劇情的發展來寫歌嗎?

L:當時有點本末倒置,我先寫歌,甚至還未知劇情的發展。寫歌需要時間,演員學歌也需要時間,兩個月用來調整一個演員的聲音。這不同于男主角、女主角過去演繹的傳統音樂劇,當人人都是主角(主音)的時候,很多東西要遷就。

B:就像一個交響樂團一樣?

L:對。譬如整體的調子,大家對於節奏的感應都要練習和調。要劇本都出來以後才分角色,幸好我們大家一起學,排練時間過了一半以後,歌唱老師知道他們的演唱水準、什麼情境誰和誰組合比較合理。這樣更加符合角色的發展,而不是遷就歌曲本身。

林奕華(左一)和《梁祝的繼承者們》的作曲陳建騏(中)、編舞伍宇烈

林奕華(左一)和《梁祝的繼承者們》的作曲陳建騏(中)、編舞伍宇烈

B:這裡的藝術學校,其實是美術院校,為什麼不選擇音樂學校,或者是其他形態的藝術院校呢?

L:根據我自己的成長經驗,我接受西方的教育和觀念的灌輸多於東方,想追溯西方的藝術對於我們這種殖民地子女的影響,以幫助我們觀照自身。我覺得西方的藝術史一定程度上是美術史,畫是最早讓人看到自己的媒體,從畫入手作為史實也好能說服我,是一個切入點。

B:做戲劇對於你現在來說的意義在哪裡?

L:像做醫生一樣。做戲劇有一個很吊詭的事,它不是畫,不是音樂。畫,大家已經假設它有抽象的功能,而對於音樂,大家會假設它應該是感性的,所以聽音樂,看畫,很大程度上需要有藝術修養。但關於戲劇,別人未必會有這樣的要求,觀眾認為講普通話、廣東話我們都能聽得懂,都能直觀地看到人的表現,總之你在舞臺上走來走去都是生活的模仿,不存在它是否應該有抽象層面。

對我來說並非這樣,戲劇,傳統前衛與否,都是人工產物,一個這樣的東西放在一個空間,要真實。不是說裡面用的道具是否真的,而是情感本身是否有純度,只有純,才能真,你已經將你所表達的東西思考得很周密,所以當被呈現出來的時候,能否看到透明的一面,我在它面前,每一樣都被設想過。人工化的東西變成純度這麼高的東西,真的像一塊石頭要變成鑽石。最考驗人的不是劇作家的技術,而是劇作家的情感,他的情感也要有一定純度才能看穿某些東西,但光看穿還不夠,還要有一定程度的視野,除了看穿,還要有胸襟明白這些東西應該和哪些人分享,如果他都搞不清楚物件,會被不同物件牽著走,那就不純了。

 

(原刊於外灘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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