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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列寧廣場劇院的《理查三世》 (含劇透)

2017/1/10 — 10:12

柏林列寧廣場劇院製作的《理查三世》早前於文化中心大劇院上演,我在第二場當晚購票觀看,看看托瑪斯・歐斯特麥耶 ( Thomas Ostermeier) 如何去導演這齣莎士比亞較早期的作品。由於我只能觀看一場演出,因此也不能說是評論什麼,只能簡單寫寫自己的一些看法。(觀看場次為 12 月 30 日晚上之場次)

模糊時代背景的舞台設計

舞台是以一個圓形為核心,圓形中裝滿了沙,延伸至觀眾席,在觀眾席的通道對著的位置,各有數級樓梯延下去觀眾席。舞台佈景為一個兩層高土啡色的工業風格建築,幾條工字鐵作為外框,包著延伸出建築的走廊。這個建築處於台前(downstage) 的部份,所以演出基本上只運用台前及延伸出來的舞台。在第一層的建築中間,有一道以兩塊地毯組成的門,台右又另一凹進去的出口,在建築的上層台左亦有一凹進去的出口,而在台左則有一鐵架組成的樓梯。在中央偏右的位置,建築牆中有一窄長的凹位,內藏了一道爬梯。台左及台右之上下層皆有出入口。在圓形舞台的中央,一枝電台式的咪高峰倒吊在半空。單憑舞台佈景的設計,實在難以判斷其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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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劇的開場,亦反映了這做去掉時代與歷史背景的處理。一開場透過投影與字幕交代了故事背景後,就猶如進入了一個在倉庫舉行的派對。幾個錦衣華服的男子從觀眾席走進舞台,像在慶祝著勝利。其後越來越多人循觀眾席登上舞台,盡是一片歡樂的氣氛。理查三世在不知何時出現在舞台之中,待其他人離去後才拿著咪高峰展開獨白。這個咪高峰,在劇中是一個重要的 mot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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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成為理查三世的「密友」

理查三世在故事為一大惡人。他出於妒忌而密謀篡位,先陷害了他哥哥入獄,又以花言巧語討好他所殺的亨利六世的寡妻,再藉殺了他哥哥,使病重愛德華四世悲傷過度而死,及後又殺死皇后及其親戚,又造謠指兩名年輕的王子為私生子而軟禁他們在倫敦塔,登位後又立刻殺掉二人。種種惡行,作為常人似乎不可能與之做朋友。然而,在《理查三世》中,觀眾不管願意與否,也得成為了理查三世的密友或聽眾:理查三世不斷透過懸在台中央的咪高峰向觀眾「談心」。

這個懸在半空的咪高峰,同時亦有其象徵意義。每當理查三世要使用這個咪高峰講出心底話的時候,他必然受限於咪高峰的線所能覆蓋的範圍。這種限制,象徵著理查在心理上所受的羈絆。從他首段的獨白所揭示,理查三世為自身醜陋的外貌而感到自卑、對其兄王愛德華四世之儀表、其治國之才能又感到妒忌等等,因此一開場,在一片勝利的歡愉中,理查三世表現的卻只有各種仇恨,並立志成為 villain。

觀眾就是這樣被安排成為了理查三世的密友或最佳聽眾。我們或許會對他的所作所為依然感到反感,但同時又因我們被賦予作為 villain 的朋友的位置,而減低了對理查三世的道德批判:觀眾因理查三世取笑公主安的愚昧而發笑;觀眾會因為愛德華四世那種強行要求眾多兄弟與皇后和解所堅持的各種形式(如擁抱、握手)而感到可笑;觀眾會為理查三世所裝作的謙遜感到可笑,同時又為他遲遲不接納皇位而隱約的感到焦急,而非對其虛偽感到厭惡。

導演歐斯特麥耶在導演的話中提到,觀眾也會希望有天成為理查三世。這一點在他處理理查三世的表演中又得以反映:他的表演欲強,同時憤世嫉俗,對著咪高峰說話時,更像一個棟篤笑的表演者、一個搖滾巨星、一個饒舌歌手。簡而言之:一個名星。而理查三世在原著中的醜陋的外表(駝背、腳拐),在此並沒有以一種寫實的化妝去呈現。主演拉斯・艾丁格出場時看似駝背,但在後來的演出中,他裸露身驅時可見,駝背只是一個穿戴著的軟墊。觀眾固然知道,即使演出看上去真的駝背或外貌醜陋,也是化妝使然。然而,導演並沒有希望要使觀眾「相信」理查的駝背是寫實的呈現,反而明確地讓觀眾知道這種「天生」的缺陷是人為的。這正好反映出,理查三世的憤世、對美的仇恨、要成為惡人等等,並不能歸咎於這些「天生」的缺陷。

預示悲劇的舞台設計

在舞台劇的後半部,咪高峰的 motif 再成為重點。在理查三世登基以後的,他坐在桌上,質問勃金漢是否願意為他除掉兩個侄子。在我印象之中,那是劇中首次有理查三世以外的角色能夠用上咪高峰。而在此前不久,觀眾才得知原來咪高峰藏著一個鏡頭,並會把影像投映在佈景之上,猶如鬼魂於理查三世的背後出現。勃金漢在此後背叛了理查三世,投靠被放逐的 Henry, Earl of Richmond。Henry 亦在原劇的最後殺死理查三世,成為亨利七世。此幕的象徵意義極強,是因為貫穿整劇的,是舞台上懸吊著的咪高峰。當理查三世強行把咪高峰送到勃金漢的面前,也就預示了勃金漢將成為理查三世的背叛者,正如理查三世背叛了其兄王一樣。如此一來,就預示了理查三世的悲劇。劇終時,亨利與理查的戰役,被化簡成為理查三世的個人獨舞。畢竟,理查三世的悲劇由始至終,都是他的心魔所致。而最後亦以咪高峰懸吊死去的理查三世作結,呼應著全劇的主題。

香港演出版的不足

這部由柏林列寧廣場劇院製作,歐斯特麥耶所導演的《理查三世》,在設計與導演上的處理頗為明確地表現了《理查三世》中要探討主題。不過,可能是由於德語演出的關係,我花了大概三十分鐘的時間,方能比較投入於表演之中;而我所觀看的場次,主演亦在亨利六世的棺材前獨白的一幕忘記台詞,花了好一陣子才能重回戲中。這或多或少影響了我作為觀眾的投入感。

另外,此劇其中一個重要元素,是希望理查三世與觀眾更接近,導演所採取的形式,是把演出延伸。不少演出的部份發生在舞台下的觀眾席中。主演站在觀眾席與台上的演員一同演出;而開場時一眾演員亦是從觀眾席進場。那是一個明確的信息:

 

圖為柏林列寧廣場劇院的 Seal C- Globe的坐位表。《理查三世》多在此表演。

圖為柏林列寧廣場劇院的 Seal C- Globe的坐位表。《理查三世》多在此表演。

理查三世其實活在我們觀眾的心中,他是「我們」的一份子。這種處理手法,我相信在歐洲的劇院的氛圍中會展現得更清晰與更易投入。柏林列寧廣場劇院的大小明顯比文化中心大劇院小得多。筆者當晚坐於樓座 Circle 的前排,基本上在觀眾席上的演出是無法或難以看到的。同時,由於這種形式需要觀眾與演員處於極近的距離,把之放於文化中心大劇院,則表演上會顯得有點吃力及沒那麼具震撼力了。這也反映於當晚主演在某些部份的演出所面對的一點 frustration:他在取笑伊莉沙白皇后時,嘗試帶到場內觀眾一同以德語(相信是髒話)去一同取笑她;然而除了受限於語言障礙及香港觀眾一貫冷漠的風格外,明顯地場地的大小亦影響了觀眾的參與感。

總括來說, Thomas Ostermeier 這部《理查三世》還是很值得再看的,只可惜如此 calibre 的歐洲戲劇來港的機會實在少之又少。他們能夠使用的場地,又受限於各種考量(比如是票房、成本以至來港演出之機會等),又未必能夠配合其在歐洲所習慣的規模,致使演出容或未能達至最完美。筆者在此只能寄望,日後西九文化區的中型劇場等場地,能夠提供更多機會予這些具質素的歐洲戲劇,在一個他們更 comfortable 的環境中,與香港觀眾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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