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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嘉輝──美麗的意外?

2015/12/23 — 9:33

楊嘉輝網站圖片

楊嘉輝網站圖片

此刻在「油街實現」有一個展覽,展期長達 4 個月,比 5 年一次長 100 日的卡塞爾文獻展(Kassel Documenta)還要多 23 日。這種情況,是不是說明「油街實現」策展的懶惰、浪費與不善運用空間資源?

在天黑時走進楊嘉輝(Samson Young)的《史丹利》房間,早已錯過了他的現場表演。他只在開幕時才表演一次吧?不要緊。若聆聽聲音是一種蒐集碎片的行為,那麼參觀一場與聲音藝術密切相關的展覽,就是蒐集碎片的碎片。沒有完全完整的展覽,也就無所謂不完整的展覽。重要的可能是你要懂得如何在展出的碎片中,收集、提煉並建構出你自身的審美經驗與文化自信。

楊嘉輝較為人熟悉的是他的聲音藝術,他慣常於歷史與戰爭中搜集資料碎片,並以此建構他對聲音藝術的文化政治想像。「談聲音藝術的策展而不談文化政治,注定徒勞」,他說。但,難道有與文化政治無關的藝術嗎?其實,談藝術,就是談文化;談文化,就是談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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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掀開隔著室內室外的一面黑布,進入一個被粉紅色霓虹燈管照亮的空間,我的視覺感官反應立即聯想到雞竇──另一個與文化政治敏感密切相關的地方。只是那一地沙──聽說他試圖在室外重現一片沙灘──中斷了我關於色慾的想像。沒有了鹹鹹的海水與熱風,只有藍藍的被框限的一井井天空,刺繡著一個個震動著的名字。在史丹利過往的沙灘上,也許還繼續被戰場的炮轟所震盪,一個女人溫柔的一對手躲著自己的房間,刺繡著不起眼的名字,編織著忘卻的歷史。

「NOTHING WE DID COULD HAVE SAVED HONG KONG, IT WAS ALL WASTED」是牆壁上的霓虹燈管文字。它表達了一種消極徒勞的無力感,把一切的努力都視為「被浪費了」。面對強大超然的政治機器,民眾的努力似乎無法改變現實的殘酷與不公。這種心態與情緒,可能是相當多的香港民眾的現實感受。楊嘉輝大概是想讓觀眾重新體驗這種「徒勞與無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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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再次讓我中斷的色慾想像重新連線,這種「徒勞與無力」的感覺就像一具赤裸的軀體,背躺在一間封閉狹窄的粉紅色霓虹雞竇的床上,頭被按在床頭的洞穴裡,臉朝地帶著不安與惶恐──也許還有某種罪惡的快感──任由自己的身體被一雙陌生的手(隱藏在黑暗中的手)撫摸擺弄與操控──她握著你的陽具與慾望就掌控著你的生命。

「徒勞與無力」的感覺,在香港過去的這些年裡,我們經已非常熟悉。每一天的新聞報導,每一次的遊行上街與抗爭,都讓很多人感到沮喪,甚至產生「徒勞與無力」的感覺。它不只濃縮在《史丹利》的房間──卻似是來自北方的霧霾──瀰漫覆蓋著整個香港社會。

但要是你認為楊嘉輝只是期望觀眾再一次體驗這句口號所放射出的「徒勞與無力」感,你可能會因此感到不滿與憤怒──你會因此控訴藝術家:難道社會對於抗爭與改革的消極麻木的沮喪情緒還不夠濃烈嗎?為什麼還要以如此帶消極訊息的口號來轟炸人民的信心與抗爭的意志?──那你可能就會錯過展覽最重要的一個細節──那在戰爭的炮轟聲下,仍在自己的房間默默地在床單上刺繡著超過 1100 個名字的普普通通的一雙溫柔善良的手。

就是這一雙普通平凡的手,一個在生命的危險邊緣仍然堅持溫柔與良善的人,告訴我們,一個世界的破壞可能出自一種巨大的黑暗與罪惡的思想;但一個走向更良善更公義更人道的社會,卻並非出自一場顛天覆地的社會革命在短時間內的成功、並非期待某種巨大而善意的力量在一夜之間的拯救與改變、也並非等待某個聖人或偉大革命家的出現與領導;因為走向一個更美好的社會,需要的只是每一個普通平凡的人所堅持的一點一滴的良善。特別在這困難艱苦的抗爭年代,每一個自主個體點點滴滴的良善的累積與持續,才是促使社會邁向更美好世界的最主要改革力量。

楊嘉輝油街作品

楊嘉輝油街作品

我到達的這夜,或者出現了故障──這是一次美麗的意外還是藝術家的刻意變改?──亮著的文字變成是「NOTHING WE DID COULD HAVE HONG KONG ALL WASTED」。我把它解讀成「我們所做的任何事都不會使香港浪費」。我更喜歡這新的句子──它傳播著更正面的意識,更肯定了積極抗爭的努力;更重要的是,它給一個瀰漫著負面情緒與覆蓋著「霧霾」的社會帶來一點希望。

 

#BeforeAfter #前後

日期 Date:27.11.2015 — 28.3.2016

地點 Venue:油街實現 Oi!

 

(另外,關於董永康的作品可以閱讀我以前寫的一篇文章〈《切身》的參觀〉)

 

原刊於作者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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