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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權壓制下的藝術良心 老蕭的第八交響曲

2017/3/23 — 8:42

蕭斯達高維契(Dmitri Shostakovich,1906-1975)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其中一位作曲巨匠,曾被譽為是俄羅斯音樂史上繼柴可夫斯基之後的又一座高峰。他的一生都在社會寫實主義與自己的藝術理念之間掙扎,他的作品既曾遭受當局無情批判禁演,也曾被誤解為是對當權者歌功頌德的音樂,因此總是生活在矛盾的狹逢中。一方面為求自保表面上屈從於當權者,另一方面卻想方設法挖掘自己的藝術良心來創作。

二戰三首交響曲 演後命運各不同

他的作品題材廣泛,形式多樣,其中以交響曲與弦樂四重奏最為重要。他的人生閱歷豐富,很多作品體現了他對所處的那個時代的痛苦回憶與反思,以及自己的人生鬥爭與感慨。音樂情感豐富,矛盾衝突激烈,情緒表達極為出色。他所寫十五首交響曲,風格也就顯得複雜多變,不僅反映了活在極權制度下人類的存活狀態,還有偉大心靈在音樂中呈現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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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斯達高維契專注作曲發展,自始便面對當時的「政治現實」。1928年他發表的歌劇《鼻子》,和1930年的芭蕾舞劇《黃金時代》便被指諷刺政府,遭到抨擊。他二十六歲結婚,婚後七個月,完成歌劇《姆青斯克的麥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the Mtsensk District),首演後獲得好評,後來亦被抨擊,被斥責為「低俗、粗鄙、充滿醜陋嗓音」,同時禁演。

1941年納粹德國開始進軍蘇聯,直到1945年二次大戰結束,蕭斯達高維契關注焦點放在戰爭上,這段時間內的第七交響曲至第九交響曲,基本上跟二次大戰有關,但首演後命運卻各有不同。第七交響曲作於列寧格勒保衛戰,取名《列寧格勒》,首演即獲得壓倒性成功,獲高度讚賞,成為反抗納粹、象徵愛國的樂曲。第八交響曲創作時適逢蘇聯抗德初露曙光,樂曲雖表現人民痛苦,然而他卻表示此曲﹕「黯淡的一切都會消散,美麗人生從今天開始.....」,樂曲內容的「曖昧」,引發很大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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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蕭斯達高維契寫出他的第九交響曲,也就是戰爭結束的時候,在舉國歡騰中,作曲家也被期待能寫出一首勝利交響曲。有趣的是,他最後完成的卻是嬉遊曲風格之作,此舉被當局視為背叛,並與普羅哥菲夫、哈察圖良等作曲家齊被扣上「形式主義」罪名,違反「社會寫實主義」遭到清算。

蘊含現代派美學 具強烈內省個性

蕭斯達高維契1943年夏天完成第八交響曲,同年11月4日在莫斯科由姆拉文斯基( Y.Mravinsky)指揮蘇聯國家交響樂團(USSR Symphony Orchestra)首演。第八交響曲把侵入敵軍擊退後,以歡欣鼓舞心情,為慶祝勝利而作,作曲家曾說這首交響曲是在表達「人生的歡樂」,其實,這首同樣是在戰爭歲月中創作的交響曲,但主題思想側重點與第七交響曲不同,慶祝勝利的歡欣之情外,交響曲更著重表現戰爭帶來無盡的苦難,刻劃殘暴的法西斯對人類的威脅。 樂曲問世後曾引起爭議,在批評聲中,長期被禁停演,到上一世紀六十年代前後才恢復演出,獲得重新評價。 

蕭斯達高維契的作品蘊含現代樂派的音樂美學,時常呈現對立的元素,深受馬勒的後浪漫樂風,及史特拉汶斯基新古典主義的影響。大多採用傳統曲式,創作手法基本上仍以調性和聲為基礎,但常包含大量不協和音、半音手法及希臘調式,喜歡用對位創作,旋律簡潔常帶有悲劇性,喜將舊作主題運用於新作品中。欣賞他的交響曲,可以注意幾個方向:隱含於樂曲中的戲謔與諷刺性、層層堆疊的辯證感覺,和強烈的內省個性。

五樂章組成第八 處處見驚心動魄

第八交響曲由五個樂章構成,和一般交響曲的四個樂章的結構不同。全曲演奏時間約一小時, 第一樂章篇幅最為長大,約近半小時,奏鳴曲式結構,弦樂組對話般的簡短引子,便有如是痛心的疾呼,對戰爭造成的災難,和為人類帶來的痛苦遭遇哀鳴。第一小提琴組輕柔地奏出的主題更飽含哀傷,副部主題第一小提琴的旋律仍然憂傷。這兩個主題在展開部中發展成為面貌扭曲異化,變成恐怖凶惡的音樂形象,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戲劇性矛盾衝突,在小軍鼓的持續敲打下,表現出極為複雜的形象和情感,既有凶惡殘暴的敵人描寫,也有老百姓危急時的呼救、憤怒和抗爭。音樂推展到最高潮時突然回復寧靜,英國管的獨奏仿佛是災難過後的孤獨倖存者的傾訴,最後在一片淒清的氣氛下結束首樂章。 

第二樂章和第三樂章都是進行曲風的中間樂章。第二樂章具有怪誕的漫畫特徵,可聽到戰爭的沉重步伐,感覺到粗野的音樂形象。樂章由兩個主題交替而成,一個進行曲般的步伐,性質粗野,由弦樂和低音木管演奏;另一帶有木偶戲耍特點,由短笛奏出。兩個主題再現時力度加強,第二主題變成弦樂齊奏。結尾處兩個主題結合,以幾下強烈的敲擊和弦結束。 

接著的第三樂章是一首諧謔曲性質的進行曲,和前樂章不同,是全曲的高潮所在,音樂形象鮮明突出。持續不斷的頑固節奏,有如一具龐然巨物,無比冰冷地恐怖蠕動著,象徵威脅人類生存的戰爭的巨大影子仍然無處不在。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音響背景持續不斷下,小號在高音區奏出,短促,仿如哀號哭泣的音樂,隨後並伴隨著巨大的重壓音響。中部獨奏小號奏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怪誕主題,有如是死神在尋歡作樂。再現部中,哀號的主題動機先由小提琴,再由長號,最後是整個樂隊演奏,並變得越來越緊張,最後帶入高潮,有如人類的痛苦達到極限。突然整個樂隊的強大音響中斷,只餘小鼓帶著騰騰殺氣的滾奏聲音,緊接著直接進入下一樂章。 

第四樂章 是廣板的歌謠樂章,以固定低音變奏曲式的帕薩卡利亞舞曲寫成,兩次樂隊全奏出絕望的低沉哀號聲音後,強大的音響在低音區齊聲奏出帕薩卡利亞舞曲主題。隨後的十一次變奏。除了主題的最初陳述用了強烈的力度外,所有的變奏大都在較低沉的輕聲中推進,整個樂章的音樂具有深沉悲壯性質,帶著追憶悼念戰爭犧牲者的意味。最後音樂不間斷地過渡到最後的終曲。

終章並不莊嚴,而是一個田園風味的樂章,有如是黑夜過去黎明來臨,主部主題包括兩個主題,首尾是由巴松管主奏的田園風味主題,中間是大提琴聲部奏出帶有歌唱性旋律的第二主題。接著才出現簡短的副部主題,有尖銳的、怪誕的特點。展開部以主部主題發展成高潮。銅管樂器的強大音響將悲劇再現,情緒變得更為激昂,在一強一弱,一緊一弛的和弦後,氣氛寧靜下來,音樂進入再現部,將各主題壓縮再現,音樂在一片寧靜、清新、明朗的氣氛中消失而終結。

戰爭慘酷的哀鳴 極權生活的傷痛

由此不難見出,蕭斯達高維契「第八」內容的「曖昧」,那既是對戰爭慘酷的哀鳴,亦是在極權下生活的傷痛,樂曲的被禁看來亦是「理所當然」。事實上,蕭斯達高維契的一生雖處於一個飽受束縛的創作環境,經歷大規模的整肅運動,但仍想方設法堅持將內心的感情化成音樂,留下生命軌跡,寫下人類追求精神文明的藝術成果。

蕭斯達高維契生前便曾表示,「就算他們將我兩隻手都砍下來,我用嘴咬著筆都還是要繼續創作。」他的第八交響曲從醞釀到誕生的過程,亦正是俄羅斯人處於歐洲第二次世界大戰從醞釀到爆發的壓力,及戰亂帶來的災劫,而國內則處於極權統治下,思想被壓制的痛苦。在他的「戰爭三部曲」中的音樂,既展現出面對二十世紀作曲新技法紛陳的蕭斯達高維契音樂上的師承,及西歐音樂的影響,更不難感受得到當時俄羅斯人的藝術良心。

(香港管弦樂團將在音樂總監梵志登指揮下,於4月26日及27日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演奏這首作品,同場還會演出貝多芬的三重協奏曲)

(本文為贊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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