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每個人的「燦爛時光」 關於張正促進多元理解的方案創造

2017/1/20 — 12:37

「移民工文學獎」視覺宣傳。

「移民工文學獎」視覺宣傳。

【文:張玉音;圖:張正】

透明玻璃隔絕的和煦天光,與巨幅的黑白格狀,畫分出如同野餐墊席地而坐的尺幅,周日下午的台北車站大廳(簡稱「北車大廳」)不意外的如同過往,成為移工相聚的首選。而在廣場編號F24柱子旁,一個顯目敞開的行李箱,堆滿了東南亞各式讀物,免費提供給移工們借閱,廣場頓時成為他們放鬆閱讀的友善客廳。目前每周日下午兩點定期在北車大廳開張的「F24地板圖書館」,由過去《四方報》總編、現任「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負責人張正所發起,他形容這個載滿善意的書箱,如同異鄉曠野的溫暖營火,「為了就是提供移工們不需消費就能閱讀、放鬆的選擇,藉由短暫的閱讀享受週間繁重工作無法擁有—心智上的自由。」

文盲熱血辦報,倒閉的那天就是我們成功的時刻

廣告

談起張正為東南亞移民/工發聲的歷程,最早的契機發生於過去在《台灣立報》的記者生涯,當時刊物的宗旨即是「打造多元、公平、乾淨的社會」,這個堅持社會正義的工作環境,讓一入社會打拚的他就不需因為現實條件妥協價值觀念,報刊甚至某種程度的縱容、鼓勵記者們去捍衛、為社會正義發聲。然當愈往弱勢的角落望去,他發現其實台灣社會有著廣泛的移民/工朋友的存在,他們薪水較低、語言不通、普遍被歧視,為了更理解這群朋友,他報考了東南亞研究所,更與主管成露茜討論如何替這些缺乏發聲的管道和接受訊息來源的族群,建立接收新聞來源的管道,讓他們生活或心理狀態能更得到改善。這是《四方報》2006年發起的緣由,台灣首份以新移民/工為閱眾主體、多語言的報刊,在追求反歧視尊重多元文化的前提下,提供移民/工重要的權益資訊,顛覆主流媒體對於他們窺視、獵奇的報導形式,這個接受東南亞母語投書、「讓」弱勢自己講話的載體,一創刊果然收到讀者雪崩般的來信。

《四方報》時期的讀者手繪投書。

《四方報》時期的讀者手繪投書。

廣告

張正細數過往《四方報》時期收到各國方言的讀者投書,儘管對於東南亞各國文字理解有限,他笑稱這其實是「文盲辦報」,但他仍透過來信的載體,無論測驗紙或是月曆上字跡書寫的舒緩、焦急程度等線索,揣測讀者們的生活條件,這些書信最後都會透過報刊各國主編正式翻譯,但張正仍喜愛以直觀的方式面對這些書信,「他們用各種形式表達他們的狀態,他們和我們一樣,不只是冰冷的勞動者,或是不會講話,而是有好多話要說。」四方報成為當時台灣公民行動的重要指標,顯示台灣開始對於國際人權的關注,並向移民/工伸出雙手,使多元族群的傳播權和參與台灣社會的層面上能夠更接近羅爾斯(John Rawls)所指稱的正義。

報刊創辦人成露茜曾說「所謂的成功不是我們變得很壯大,而是我們倒閉的那一天就是我們成功的那一天。」因為當有一天東南亞朋友可以輕易獲得資訊、交流和發聲,就是《四方報》不需要存在的時刻,張正於三年前有感智慧型手機的出現,移民/工已可輕易透過手機接收家鄉與友人的訊息,報紙這個平台的存在不再那麼必須,完成階段性的任務的他也卸下總編一職,另覓其他協助新移民、工新需求的可能。

從被觀看者到觀察者

此後他為了尋找呈現這些移民/工不同面貌的方式,陸續辦理包括「唱四方」電視節目,出攝影機到移民/工經常聚集的車站、印尼雜貨店、捷運工地等,邀請他們唱家鄉與台灣歌曲的節目。或是「外婆橋計畫」邀請並補助台灣教師、新住民母親與新住民孩子共同組成文化學習旅隊,一起回到外婆家過暑假,讓台灣教師藉由20天長時間駐地的家庭訪問,真切理解學生與其母系的文化脈絡;新住民母親也能在這個時段中擔任老師與當地文化溝通的大使,讓孩子在過程中看到母親自信的一面,對母親文化產生更深刻的認同和理解。

「唱四方」電視節目。

「唱四方」電視節目。

另外一個推進移民/工文學書寫的里程碑,則是「移民工文學獎」(TLAM, Taiwan Literature Award for Migrants)的推動,張正回憶《四方報》時期是協助東南亞朋友取得與接觸資訊,到「文學獎」卻是反向讓移民/工書寫在台灣生活的能量與感想,將他們的故事留在台灣,「其中有幾篇投稿已經不僅是在描寫自己的悲苦,而是從自己的視野在看台灣。」這也反映出移民/工文學書寫格局、視野的移轉,相較《四方報》時期投書文字多以移民/工思鄉、受虐的困窘心態出發,文學獎的投稿作品有了更多符號與象徵等美學的虛構作品。如今年第三屆移民工文學獎首獎的得主王磊(Justto),其作品《海浪之歌》便是以鐵工的視野,在台灣各地田野訪查移工漁工的勞動條件與心境,在虛實的描述鋪陳中所完成。張正希望藉由他們的筆、他們的眼睛把這些故事都留下,「我希望這些作品成為台灣文學和台灣的一部分,他們工作結束就讓他們回去太可惜了,文學獎便是企圖製造這種雙贏。」

交流架構的創造者

當訪談從《四方報》慢慢推移到「移民工文學獎」,不僅呈現移民/工更多元深刻的面貌,也凸顯出張正似乎在這些階段中不停對應、創造出台灣社會與移民/工們的新需求,而開發新的工具與平台讓理解能夠再跨入更深的層次,如「外婆橋計畫」的架構,目前就有地方政府與其他非營利基金會接續興辦,他也樂於在創造交流模式,並穩定生產出交流案例後,便交給更有資源的單位去承接。關於移民/工文字逐漸邁出自憐,成為台灣社會觀察的另一視野,他也坦言的確不斷在提供與建造這些平台,讓這些轉變能夠被呈現。

他自認與其他移民/工權益的運動者和仲介對幹衝撞體制的方法不同,「我的路線比較像是政治上所謂的中間路線,但我企圖影響的是更廣泛的台灣民眾觀感,路線不會是過於激烈的實踐,而是讓一般大眾更容易以善意的方式理解東南亞的移民/工朋友。」這些影響如同撞球般先碰撞到第一顆球後,連鎖的力道再碰撞到台桌上的其他球體。他評估台灣在亞太地區對於多元文化的態度仍算相對開放,「台灣有不錯的底子往尊重多元的方向去推,社會正義的聲音還出得來,我們也抓著這個浪,既然能多說一點就多說一些,當然永遠不會達到真正的公平,但我們就是盡量往那邊幫忙推一點,雖然制度和社會接受度的改變我仍嫌慢,但自認是站在偉大的航道上,以我現有的資源與經驗去對應出相互理解的途徑。」

理解與交流的他徑

從張正的實踐案例反思政府當前於經貿與文藝等層面的交流,目前政府雖積極推廣「新南向政策」,卻相對忽視在台灣約60萬的東南亞移工,和約20萬的東南亞外配人口,他們是直接駐地在台灣的東南亞文化承載者,張正反思著「我們與其將稅金一開始就丟得遠遠的,在來回交流的過程中產生層層的摩擦力,還不如讓這些資源就丟向我們身邊的移民工朋友,也許效應會更大些。」

對於台灣藝文界東南亞交流的代表案例,也許因人而異,但對筆者產生震撼的莫過於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在2012年,成員集體到泰國駐地的藝術實踐與知識生產,那個敲向鄰人之門的力道,讓交流的他者被重新省思。然詢問當時核心成員羅仕東,他也坦言那時幾乎大家費盡全力促成交流的實現,但這樣的經驗難以再被重現與複製。而目前公部門提供的東南亞交流補助一定程度上促進更多東南亞藝術交流的實踐與生產,但也在經費、核銷與條件設限上限縮交流幅度、對象與機制想像的創造。想起數月前訪談郭奕臣即將設立的藝術家工作室交換平台STUPIN,他將藝術的創造力導入模式的再創造,或是Airbnb近期提供Experience的新功能,讓旅行者能在當地人的帶領下參與具有特色的活動,顛覆傳統旅行社的定義。關於東南亞藝術交流,我們當然可以扣問是否能真的敲向更接近我們、駐地在台灣的鄰人之門,或者交流的結構是否能成為更具創造力的對象。

改善社會不能只依賴人的善心

回視張正目前經營的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為例,以書店做為傳播東南亞文化理解的據點,也是交織在他到越南學習語文的經驗,當在異鄉看到母語中文書時,時光瞬間就成為燦爛,「這是我的經驗,但我想和在台灣生活的移民/工朋友一定和我是一樣的。」首屆「移民工文學獎」得主Erin便曾表示,即便長期無法休息的工作禁錮了她的身體,但「閱讀與寫作」卻讓她能感受到自由。今年文學獎的得主王磊也曾在網路平台「移人」的報導受訪中表示:「寫作就是我的腳,帶著我到處去。文字能帶領我到其他地方,造訪我從未到達的土地,體會我從未經歷過的事情。最重要的,寫作能帶著我,到懂我的人身邊。」張正在這些回饋中,很深刻地感受到閱讀與書寫對於移民/工心靈的重要性。無論是書店或是北車大廳的「F24地板圖書館」,都是為了創造多一些異鄉人在異鄉看到母語書的「燦爛時光」,而台灣人也能藉此理解不同的文化,創造屬於自身不同層次的「燦爛時光」。

「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現場。

「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現場。

目前書店經營關於書的流動、定價與營業收入,張正都有再添入巧思,包括為了募集東南亞書籍發起「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活動,讓自願者在自行去東南亞旅遊時騰出行李箱的空位,為東南亞朋友帶一本母語書捐贈給書店;並把二手書擬人化,覺得為何二手就必須賤價出售?「以無聊的正義感與打破二手書的處女情結為出發」,書店內所有書都只提供以原價借閱,還書退還原價書錢的方式來流動,並鼓勵借閱者在書籍上眉批、畫線和註記,「讓書變成緩慢的臉書,讀完可以給意見,可以跟前一位借閱者做對話,也算是堅持讓書籍這種古老的東西凸顯其互動與溝通的方式。」目前做為書店經濟支柱的講座活動,張正也提倡「信任」,不強迫報名者要先繳費,而是來講座再自行投入收費箱,雖然一開始常有人報名沒來,但是這個信任制度推行一段時間後放鴿子的報名者比例逐漸下降,「你說你會來我就相信你,來了就自己投錢,其實我最想推廣的就是信任,我設計的制度就是一種相互信任的修練,只要信任成立,彼此都會省略很多試探的過程,這個信任也能擴及對於社會他者的信任。」

在「F24地板圖書館」閱讀的移民工。

在「F24地板圖書館」閱讀的移民工。

在張正實踐族群多元理解的方案中,他認為最重要的關鍵是制度與遊戲規則的創造,「要改善社會不能只依賴人的善心,其實最重要的是制度與平台的建立,怎麼讓心中的壞水變少,流到地下水道,而好水發揚光大,都需要一些制度的建立來導引自己。」雖然經營書店常被看做社會企業對待,但張正笑稱自己的獲利能力很低,是非自願型的非營利組織,「我一直以來的私心就是希望這些已經在台灣的移民/工生活可以再好一點,休假可以再多一點,並被平等的對待,我們不是促進這個議題在前線衝撞的人,但其實不一定每個人都要那麼勇敢,就是做自己擅長的事情。

(原文刊於《今藝術》12 月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