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民鐵吾的「黑山姥姥」

2015/3/18 — 17:24

馳名中外的 CAAC 藝術總監周龍章

馳名中外的 CAAC 藝術總監周龍章

自八十年代至千禧期間,紐約無疑給當代中國文化界培育及累積過大批專才,它的影響要等待眾人回歸中港台始見端倪,這群出類拔萃,全都千錘百煉,乃領域的花果山大王,各據一方,唯一貫串點只此一家,赫然 1975 年創辨 CAAC (美華藝術協會)的周龍章是也!周氏大名,唐人街無人不䁱,先不講別的,光憑他租賃 Broadway456 號 3 樓,擺開不牟利龍門陣,白晝畫廊,夜裏吊嗓子,拒絕攀附白人權貴,誠心展示北美洲 Chinese artists,艱苦經營四十載,早夠得上難能可貴。

美華藝術中心暨畫廊,門外毫不起眼的招牌

美華藝術中心暨畫廊,門外毫不起眼的招牌

廣告

讓周龍章榮升「黑山姥姥」的電影「倩女幽魂」

讓周龍章榮升「黑山姥姥」的電影「倩女幽魂」

廣告

畫廊主持從不諱言私底下的性偏好,敢引同志身份為傲,屢屢嘲笑自己「儂本多情,人盡可夫」,實在坦白任性得很;九十年代港產電影風靡一時,適逢其會正上映《倩女幽魂》,畫家杲中孚促狹,捕捉情節中千年妖精,老樹盤根,潛跡冥府方圓百里形象,暱稱周龍章「黑山姥姥」!單憑表面觀察,這魑魅角色忽男忽女,暗含貶意,一旦拿來穿鑿周氏的人脈手腕,肆無忌憚,則倍覺其直率可愛,故事裏謬言樹妖具過硬本領,偷天換月,「周老闆」自然不甘後人,遊走法律隙縫,前後跟逾百位騷人墨客,包括著名京劇老生張文娟和齊淑芳成功申辦美國居留權,勝造七級浮屠,功德無量。

千萬不要小覷一紙「綠卡」威力,在政治全力打壓異己分子年頭,可是一枚容人絕處逢生的免死金牌!於此沒意思把周龍章描繪作當世「辛德勒」,但他假借營運文娛團體之便,予絕望藝術家時加關照亦屬不辯;故此「姥姥」一辭根本算個頌讚,試問誰又法力無邊,甘願踏足律令禁制的懸崖峭壁?然則一期一會,千年修行亦有碰軟釘子時刻,廣為人所樂道糗事,要數他明知山有虎,偏不念天高地厚,投身火浴,可憐功虧一簣未克成凰,既不擅傾慕異性,朝朝暮暮,卻毅然明媒正娶,與京曲女明星王敏共諧連理,霎時傳為美談佳話;可惜相見歡而同住難,好一段瞞天過海的法政假鳳虛鸞,勉強維繫到女方強烈要求延辦家族移民「大蘋果」,方始觸礁,事態甚至發展成往後的「脫走新娘」, 光天化日下「人妻」失蹤 。

人生如戱的京劇著名女旦王敏

人生如戱的京劇著名女旦王敏

肯定屬性格使然,雖說歷劫沉痛教訓,周氏仍舊依然故我,樂觀地襄助藝術家們分擔各式疑懼,不過緊隨中國經濟崛起,「覓食候鳥」紛紛回流,委曲求存個案驟然衰竭…… 或許 director 凡事不分大小總喜歡獨力包攬,焉能不予外界一種大方向正確,小毛病不斷的印象?換句話說,人們眼底周龍章乃一隻不折不扣冒失鬼!九十年代初曾相約整個劇團,計劃驅車赴波士頓 Kennedy Center 公演,這傢伙偏偏跟長途巴士錯訂會合時辰,牽累「大老倌」們委屈林肯中心停車場,枯候半天,結果幾乎來不及化妝、塗抹花臉,更休提熱身及最後綵排,惟見舞台一片紛紜,擾擾攘攘。

位處紐約唐人街心臟地帶的哥倫布公園

位處紐約唐人街心臟地帶的哥倫布公園

公演過後,周龍章與團友合照

公演過後,周龍章與團友合照

甭管閣下愛恨交加,周龍章始終我行我素,掖着蠅頭似的公帑金額,年復一年趕乘臘月尾正月頭,假唐人街 Columbus Park 聞歌起舞,蹬腿演戲大跑龍套,替鄉親們拜年賀歲;紐約隆冬二月特蕭瑟,白雪皚皚,寒風凜冽,既身為 CAAC 董事會成員也數度列席聲援,目睹他披掛綾羅戲服,色彩艷麗卻異常單薄,站立在一眾老爹大娘跟前振振有辭,時或插科打諢,方覺藝術總監生涯殊不容易一九六九年於邵氏電影「盤絲洞」與「女兒國」中 飾演美猴王的周龍章

一九六九年於邵氏電影「盤絲洞」與「女兒國」中 飾演美猴王的周龍章

 

月前彼此交心聊天,頂戴黝黑假髮的摩登「梨園弟子」虛掩着歲月催人,可遮蓋不了後繼無門僵局,遂坦言近日AT&T等商業機構於文藝活動資助大幅萎縮,中秋端午、農曆春節等祝賀晚會已經籌辦不起…… 一席沉重推心置腹話驅人憶記歷史無情,小人物若我輩不識珍重,遇事往往倒履付出,殊不知時代興替彷彿大浪淘沙,竟將諸如周夫子這類為人作嫁衣裳的軼名英雄肆意丟棄遺漏,懇談深處,惦念「姥姥」默默幻化辛勤小蜜蜂,奉獻社群經年,究竟為誰辛苦為誰甜?

 

(原文刊於《信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