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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的愛麗絲 — 失去的藝術

2015/2/23 — 11:28

《Still Alice》(永遠的愛麗絲) 所到頒獎禮之處,無不橫掃「最佳女主角」榮譽。今日 Julianne Moore若在奧斯卡頒獎台上封后,將成為史上首位囊括三大國際影展 (康城、柏林、威尼斯)、金球、BAFTA及奧斯卡女主角獎項的大滿貫影后。

本文寫於奧斯卡前夕,在此預祝 Julianne Moore 創下新紀錄。

Still Alice 永遠的愛麗絲 – 失去的藝術

「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怎樣去定義自己? 是我的名聲? 我的聰明? 我的家庭? 還是我的記憶? 「我」的形象,是來自他人對自己的認識,還是自我的意識? 而當以上的所有都在一天一天、逐點逐滴地失去,剩下的還有什麼?《Still Alice》(永遠的愛麗絲) 細膩地刻劃「失去」的過程,在在展示一個身心完整的人,慢慢剝落,到最赤裸、最簡單、最坦誠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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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的線索總在埋藏著伏線,在後來的對白及情節中得到確認。不需醫生說明,我們與 Alice 大概也早知,她的教授背景 – 教養與智慧早晚會成為她的負累。隨機應變的生活智慧,只為證明自己仍然優越,在課堂上反問學生來解脫困境,利用高科技去提醒一切,甚至絕境時的最後一步都早作考慮,那是愈聰明愈不能接受自己愚笨的悲哀,但愈去掩飾又只會愈加惡化病情。論盡的失誤,總被她巧妙地以笑話蓋過尷尬,其實愈要開玩笑才愈想不開,機靈的話語亦讓後來的反差顯得更強烈,更讓身邊人承受不來。

說到身邊人,《永遠的愛麗絲》在開首就確立了不同人物的個性,鋪墊下後期的關鍵情節發展。John Howland – Alice的丈夫,原是一個「工作狂」,當 John 好奇她一直在洗那碗碟,我們同時能看到他也一直在看著電腦螢幕,沒有停下來。那造就後來的離開,有了不同解讀的可能 – 是真的為了金錢/事業,還是出於對妻子的嫌棄? 兩個女兒個性上的分別,亦造就了其前後關係親疏的對比,這不是批判任何一個的生活方式,只是自然而然的呈現,直教人想起小津的經典《東京物語》。既然選擇了成家立室的路線,就必然多了一重負擔而忽略娘家,反而在大眾眼中「任性妄為」為理想奮鬥的年輕一個,都有承擔責任的成熟一面。

開場的第一幕,是一家人高興吃晚飯,很齊整,客氣地談論話題與送贈禮物,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結束時的終場,卻只有在喜慶時反而缺席的女兒,她唸台詞給媽媽聽,沒有華麗裝扮,只有真心的眼淚。原來,那所謂的家庭幸福,何其脆弱,說走就走,留都留不住,生命中唯一可以維繫的,就只有兩母女共處的那一個時刻。

曾經,她的詞鋒何其銳利,語調何其豐富,表情何其立體,內裏盡是修飾過的漂亮言辭,只是褪去了引以為傲的包裝,說出的只是最簡單的字彙,無需複雜句式,更無需七情上面,但剩下的那份情緒是心坎深處的表現,最真摯,最美麗。就像 Alice 的演說所講,人天生就渴望溝通,如嬰兒咕咕噥噥的發聲,那正是 Alice 最後回到的單純狀態,肯定自我的存在,就在於其仍有溝通的需要,仍期望有愛的回應。

不禁又要問,當 Alice 在看 Lydia 的日記時,當 Alice 在看自己的錄像時,她到底留有多少分清醒? 除了 Alice,沒有人會知道答案; 更巧妙的是,Alice 亦不會記得答案,這份曖昧留白,大概只有從 Julianne Moore 的演繹中可得到提示一二。每一個捕捉著 Alice 的表情與肢體動作的長鏡頭,記錄著不同階段的她,從神采飛揚演到雙目無神,身體與心靈狀態的轉變。

朦朧失焦的畫面,就是我們代入她的主觀感覺,體驗各個「失去」的元素 – 失去感官的敏銳度,失去方向感,更甚是失去了自己。當家人在談及她時,她也無從介入其中,那時朦朧的她,與其丈夫兒女有了距離,反之亦然,就像她不存在於他們眼中,變得可有可無,她也再不能融入正常的他們。

遙遠的記憶重新呈現在眼前,比當下的現實更接近,也更親近,她身處於現在,心卻停在過去,我們在電影濃縮的時間與空間中,都與她共享著時空的錯置。她記得電話是昨晚不見的,我們眼見的只是數分鐘之前的事,只有她的丈夫說是幾個月之前,於是我們也跟著 Alice 一起承受著家人不解的目光。

這會否正是 Richard Glatzer 的自況? 同時又流露著 Wash Westmoreland 的關懷?《永遠的愛麗絲》由這對導演執導,拍攝時的狀態正值 Richard Glatzer 因病而逐漸失去說話能力,戲內的感觸與靈動,大概就來自他們的經歷,有著感同身受的共鳴。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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