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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癒的痛 — 林東鵬個展《山洞記》

2019/4/27 — 10:25

林東鵬《山洞記轉》

林東鵬《山洞記轉》

或者,這是對林東鵬的過份解讀,但看展感受總不免受當下氣氛影響。是故,展覽也有如表演藝術,每一次相遇都是特定的時間空間交錯,可一不可再。

自從 Art Basel 之後,我一直克制自己外出看展——遇著不好的看,固然浪費時間;碰上好東西又忍不住手想寫點甚麼,又得付出雙倍時間——今次算後者。以前,我久不久總會撥出一整天,跑好幾場展覽,但現在會停一停、想一想有需要如此趕忙嗎?我必須去看這些展覽嗎?然後,我成功地錯過了好幾場 4 月中結束的展覽,唯有林東鵬的《山洞記》雖非必要,但不願放手,終於在要過海工作的一天去看了。這天是剛剛過去的 4 月 24 日,正正是佔中九子宣判的日子。他們入不入獄,與我看不看展,沒有直接關係吧?事情原來沒這樣簡單。

期間限定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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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門出發,我已知悉陳淑莊因病而延後宣判;來到黃竹坑,四子入獄消息公佈,刑期最長為 16 個月。我走到保濟工業大廈,爬上 15 樓,打開升降機門,準備迎接林東鵬建構的洞穴世界。穿過布簾,最先看進眼裡的是 13 幅油彩、炭筆繪畫,簡潔得只有黑白的畫面,藝術家寫有「Hope」和一個年份。看起來,筆跡似是隨意流動的線;讀在心,卻是一幀幀豐富的記憶——2006 至 2018 年間,發生過甚麼叫人感到希望?起點似在說保育運動,2006、07 年之際有「天星皇后」,2009 年又有保衛菜園村、反高鐵的運動;2012 年反國教,2014 年⋯⋯我想起佔中標誌設計者黃照達在宣判前接受訪問時曾言:「三子最大罪名是散播希望」。通過觀者如我,林東鵬的希望遇上黃照達的希望,產生了可能是 4 月 24 日限定的詮釋。

林東鵬《希望 2006 - 2018》

林東鵬《希望 2006 -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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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東鵬《希望 2012》(局部近攝)

林東鵬《希望 2012》(局部近攝)

掛有《希望 2006 - 2018》的白牆前,地上擺著裝置《一刻》。投映機前固定了一塊木板,木板上一面繪有人影,另一面則是沒有頭的麻雀身體。投映機放出麻雀全身的片段,讓木板上的鳥得以完全。裝置刻刻在動,旋轉時光線打在木板,剩餘的溢出展場環境。呯!突然猛地一聲響徹整個展場。投映畫面變得零碎,黑色碎屑滿場飛,然後播出一群又一群的飛鳥,剛好打在「希望」的繪畫上。回望木板,此時只剩去頭的麻雀身——不就是「槍打出頭鳥」嗎?!直接得幾乎不用聯想,反射反應就得出這樣的理解。不過,林東鵬曾在訪問中多次強調懷有希望的重要,作品也確實如是——出頭鳥被奪去首級之後,卻引出群鳥洞出,希望在於——「you can't kill us all」。置於佔中九子宣判入獄的背景,我著迷地看著《一刻》,治癒得莞爾一笑。

痛與希望的拉扯

話說回來,《山洞記》展覽概念緣起於去年 11 月「東鵬上北京」之旅。「火車捐山窿」,八小時的高鐵車程,打頭陣是香港段那 20 分鐘黑暗隧道。藝術家在訪問中曾言,坐高鐵的經驗與直通車迴異,高鐵有如外科手術造成的身體變化——從熟悉的地方出發,漸漸走入黑暗,重光時已是變得陌生的身體——可能是療癒,也可能直通死亡。手術是一場冒險。因此,場內將《改造》、《地理形制》、《景物手術》三幅作品放在一起,依次閱讀有如連環圖。外科醫生向山脈開刀,想像超現實,寓意豐富。中國傳統繪畫素以「河山」借代「家國」,繪畫山水,描寫河山壯麗,也可解讀成家國情懷的寫照。如是者,林東鵬筆下的山脈,大有可能「見山不是山」,而是我城——我城病了,誰來救治?

林東鵬《景物手術》

林東鵬《景物手術》

是次展覽像是林東鵬的「北上遊記」,極富故事性,他也指作品是「第一本有關『眼』如何認領手稿的小說」,新聞稿中亦提及展覽「強調尋找與遺忘中的時間跨度」。「手術」之後,走入刺點畫廊標誌性的走廊通道,火車模型、車站時鐘具體呼應創作起點。火車和時鐘本是時空移換的代表,但作品《奧他利奧時鐘》每分鐘都回到原點,永恆地徘徊於十二點;而《山洞記轉》的火車也不曾起動,似是卡在半途。更何況,背景的字寫著「Memory is lost if train is stopped」,火車已不動了,回憶也因而散失。沒有記憶的人,人生即如白活一場。表面是凝止,意涵是徒勞。策展人陳暢形容「定格的凝固瞬間,轉化為滿載現實參考、暗示與微妙細節的小說,透露了舊有希望與美夢破滅的新世界之間無休止的抗衡」。

林東鵬《奧他利奧時鐘》(右上)

林東鵬《奧他利奧時鐘》(右上)

林東鵬《山洞記轉》

林東鵬《山洞記轉》

步入尾聲之前,林東鵬視覺演繹董啟章《地圖集》之際,《人型製作》一作使我特別耿耿於懷。畫面是一個穿泥黃雨衣的人,手持一瓢,雨中取水。抓住我心神的那些雨絲,藝術家不用畫,而是刻。眼看是雨,觸感卻是傷痕,很痛。可以想像,藝術家如何將畫繪於木板上,再一刀一刀削出雨痕。深深淺淺,長長短短,彎彎曲曲,凹凹凸凸,刀刃勾勒出風勢雨勢,「風雨飄搖」具體地擺在眼前。所謂「人型製作」,人型是怎樣煉成?雨衣人手中的瓢載著人頭,任風吹雨打,大概是風化塑造出形態,歷練改變了容貌。

林東鵬《人型製作》

林東鵬《人型製作》

離開之際,地上牆上的紅色「易碎」封條,引導我注意那斜掛起來的錄像——《希望#1》——作品名稱顯然是刻意的首尾呼應。影像非常簡約,黑暗中劃火柴,火光微弱而短促。林東鵬月初在 facebook 為此作寫了個帖子,道:「人生不過是努力地劃火柴」。本是同根生的木枝,造成不同品牌的火柴之後,被不同的權力牽引,各自磨滅消耗。火柴易碎,人生脆弱,到底有甚麼「希望」?「希望」渺渺,在於我們雖然微弱,但始終能夠發光。

林東鵬《希望#1》

林東鵬《希望#1》

洞穴自療闢新途

因著工作關係,我近年頻頻看展,愈看愈純熟,也愈看愈麻木。站在作品前,我幾乎自然啟動工作模式分析,進而評判。好久沒有,像這次林東鵬的作品,能讓我如此打動——不光是理性上的讀得懂,而是情感上有所觸動。我不是林東鵬粉絲,沒有追蹤他的作品,但有去過 2015 年他在新都酒店的項目。當年,他幽默地挑動了時鐘酒店的空間,但敘事較為零碎。三年後的《山洞記》,雖不至於結構緊完(也不需要),但情感調度流暢,觀眾容易投入跟從。有說,林東鵬努力擺脫「畫家」框架,近年多作跨媒介嘗試。《山洞記》看得出藝術家將觀眾的腳步和體驗納入考慮,突破二維世界,造出一本三維的故事書。

林東鵬《好奇匣香港-作客家鄉》(其中一角)

林東鵬《好奇匣香港-作客家鄉》(其中一角)

值得一提的是,2015 年的項目題為《好奇匣香港-作客家鄉》。當年我不以為然,純粹解讀成「香港藝術家偏要住進香港酒店」。今天看來,我推斷「作客家鄉」可能是林東鵬心境的寫照——人在家鄉,早已感覺陌生,尤其與《山洞記》對讀,藝術家揪心痛心更為明顯。山洞記,以高鐵旅行為起點,正中「一地兩檢」爭論的核心,恰似要在中港矛盾的風眼落墨。試想像,《一刻》播放一圈需時一分鐘,即每分鐘就有一下槍聲亮起,是何其暴力!外科醫生劏開山脈,雖然無血肉,但感同切膚。再來《人型製作》和《盆景5號》刻出雨水,並以一擦即逝的火柴光作結。整個展覽瀰漫暴力,同時藝術家又努力地提出「希望」。暴力帶來痛楚,「希望」真的存在嗎?還是自我麻醉的一句咒語?痛苦中嘗試「自療」。

「在這個動盪之都,在飽嘗了一切可能的努力之後,他此時似乎回轉到可能性的另一端。」策展人陳暢不諱言將林東鵬的《山洞記》與此時此地扣上關係,也似在預示藝術家可能發生的轉向。今次展覽色調偏深暗,而題材也較為沉重。與最常見的「林東鵬」有些變化——少了些童稚諧趣,多了些成熟煩憂,讓《山洞記》更加耐看。印象中,林東鵬總是笑嘻嘻,天真無邪;很難想像他是以怎樣的心情完成這次展覽,創作背後看來也克服了更多的悲痛。

林東鵬《出走》

林東鵬《出走》

藝術家雖然沒有說,但觀者不難從「山洞」聯想到「洞穴」,即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著名的「洞穴說」。「洞穴說」的故事不詳述,但與《山洞記》的關鍵扣連在於囚徒的心理。囚徒長期習慣洞穴生活,以為影子是真象,走出洞穴,看到事物原型也未必適應。他可能選擇獨善其身,自此不再重返舊地;也有可能自願回到洞穴,試圖向其他囚徒朋友解釋外面的世界——可惜,洞穴囚徒大多未見過真象,真象聽起來太不現實。看過真象再回到洞穴者,大多沒有好下場,往往迫逼於群眾壓力,最終唯有重拾對幻影的信仰。

我想,林東鵬應該走出過洞穴吧?否則,他不會在「痛」與「自療」之間打轉糾纏。2014 年 10 月《蘋果日報》一則題為「雨傘革命 寫生取義」的報道,說林東鵬當年掛過一張「梁賊滾下台,我和平,你暴政」的直幅。此後,他與公私營機構仍然合作甚多,APO、港鐵、大館、六廠⋯⋯說很多歷史,卻看不出背後的滄桑悲涼。來到 2019 年,他在刺點畫廊的首次個人展覽,帶來如此與前不同的面向,令人很期待林東鵬是不是在新跑道上準備起飛。

林東鵬《幽幽洞裡見星光》

林東鵬《幽幽洞裡見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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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東鵬:山洞記

2019年3月26日 - 5月11日
刺點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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