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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留學港生 寫在查理周報恐襲後

2015/1/11 — 11:01

在查理周報恐襲前一晚,我去看了一部法國校園電影 Les Héritiers。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說一個歷史教師帶領一班全校最頑劣的學生參加一個全國歷史報告比賽,本來態度散漫、一盤散沙似的學生在過程中逐漸團結起來,最後贏得冠軍的勵志故事。聽似陳腔濫調,但與其說它講述老師如何春風化雨、啟迪學生以感動觀眾,不如說它是一齣關於歷史、種族、社會標籤以至人文精神的電影。

這班學生本來分成一個個小圈子,有非洲人、亞洲人、穆斯林、猶太人、法國人、不良少女、書呆子等等。一直以來他們互相無視,偶然勾起紛爭。他們對學習考試也興趣缺缺,老師們覺得他們沒救,是麻煩、是負累。所以當歷史老師要求這班學生一起參加這個比賽時,他們根本不想參加,不只是因為覺得無謂,更是自覺無能力做到,不如慳返啖氣暖肚。後來改變他們想法的,其實是這個比賽的題目「納粹集中營的小孩和青少年」。他們知道二戰歷史,也會覺得納粹、集中營、大屠殺、種族滅絕很可怕,但數百萬受害者對他們來說,也許不過是一堆寫在書上的數字。第一次小組討論時,有學生神情輕鬆地舉起他的展板,板中央以有型的塗鴉字體寫著 “NAZI”(納粹),旁邊是不同手臂的照片,一隻隻手臂上被烙上一串串數字。老師問他明不明白這些數字的意思?有人回答:「是代表不同的人吧。」老師再追問: 「那為甚麼用數字而不用名字?」當時他們不明白,也沒有太多感受。後來老師邀請了一位倖存者跟他們講述自己的故事,說到那時還是小孩子的自己被納粹軍官分配號碼,父親被喚號碼送去「死亡營」時,他們哭著道別卻深知不可能再見等經歷,一個個學生聽得哭出眼淚。隨著他們愈深入了解這段歷史,搜集當時受害兒童和青少年的故事時,紙上的死亡數字赫然變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學生們開始以名字稱呼他們,這些人不再是紀念館中面目模糊的受害者,而是與自己對等的另一個生命。當我們把各種族群還原成一個個實實在在、會跑會笑會哭的人,才會了解我們之間都是生而平等,沒有生命應受到如此殘忍對待。由無知、震撼到憐憫,在無法磨滅的歷史傷㾗上,他們發現超越種族、群體、階級的精神:自由、平等、博愛——這正是法國國家格言。

查理周報恐襲發生當晚,法國各地舉行了多個集會捍衛言論自由,「我是查理」 (Je suis Charlie) 之聲此起彼落。報章雜誌封面天天寫著碩大的 “Je suis Charlie” ,校園內到處也貼著黑底白字的海報,無人能置身事外。法國人對暴力威脅絕不妥協,他們不會因害怕而噤聲。亦有人高呼雖然絕不同意暴力和仇殺,但他們不能同意「我是查理」這句口號,因為他們不相信言論自由代表可以肆意冒犯甚至侮辱他人宗教。言論自由固然重要,但是否代表我們要對《查理周報》的取態照單全收?它的言論自由是否已侵犯了他人的宗教自由,甚至是更嚴重的歧視?不過,其實兩者沒太大矛盾,畢竟他最基本對追求自由的理念仍然一致。更令人擔心的發展,是事件會激化人們對穆斯林群體的歧視與敵視。經此一役,人們會否覺得穆斯林都是危險分子?他們會否把憤怒投射至穆斯林信徒,以至更容易從外表標識的阿拉伯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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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國,有色人種往往被貼上各式各樣的標籤。非洲人、阿拉伯人、吉卜賽人、東歐人被視為窮人和小偷,這些移民是他們的負累,是影響他們社會安寧又瓜分他們福利的吸血蟲。不只一個法國朋友告訴我他們不當馬賽(Marseille,法國第二大城市)是法國的一部份,「當地太多黑人和阿拉伯人了。」每隔幾年法國政府又大鑼大鼓要把吉卜賽人送返他們的「家鄉」羅馬尼亞(事實上經過多年流浪遷徒,吉卜賽人根本已沒有所謂故鄉了,把他們遣返不過是想把問題送走罷了)。叫人扼腕的是,這些標籤不能說無中生有:在旅遊景點種種偷呃擄騙屢見不鮮,人人都知在地鐵上要特別小心吉卜賽小孩子偷竊、在聖心教堂下拿著手繩搭訕的非洲人九成九是騙子,有色人種聚居小區的犯罪率比較高⋯⋯某來自香港的相識曾在巴黎地鐵站看見兩位黑人青年便大為緊張,拉我到月台的另一邊並說:「我唔係歧視呀,但係佢地真係窮喎。」這是何等赤祼祼、醜陋的歧視,但我竟然無從反駁。正如這次恐襲過後,人們很容易會把穆斯林和激進暴力劃上等號,縱使這些歹徒不過是萬中無一的極端份子,縱使世上還有 99.9% 善良的穆斯林。但是,我們真的可以把一張張不同的臉孔簡化為一個面目模糊族群,然後掛上各種成見標籤,說「這些人都是壞人/賊/比較危險/比較差劣」嗎?在馬賽,我見過一個老婦破口大罵手抱嬰兒坐在門口的吉卜賽婦女「婊子」後走進教堂,這畫面真諷刺至極。

電影中,學生們也面對著這樣的成見。其中一幕,在滿座的巴士上,一個老婦拒絕坐在非裔學生對面,後來更徑自走開。電影沒有特別渲染老婦的神情嘴臉,但這種拒絕背後隠藏的,正是沉默的歧視。同時在別人眼中,他們是一班「爛泥扶唔上柄」的問題學生,校長要求歷史老師不要浪費時間在這班沒希望贏的學生身上,甚至連他們自己也深信自己沒有能力。「我們做不到。」沉默寡言的學生說出了全班的心聲,老師卻說:「這真有趣,我對你們的信心,竟比你們對自己還多。」在電影開始時,觀眾覺得他們不過是一群吵鬧惹事的壞學生,隨著故事展現每人的喜怒哀樂,才發現在一堆標籤背後,他們也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有故事的獨立個體。正如他們搜集閱讀猶太受害者的故事時,黑白照片上一張張無意義的臉逐漸化為口中如同朋友的一個個名字,對他們產生感情和憐憫。冷漠、成見和仇恨,往往來自對對方缺乏認識,而它們正是我們此時此刻最不需要的東西。我絕非說要原諒兇徒,而是在慘劇過後,我們如何避免因為憤怒與恐懼,令一群人因宗教或膚色等原因無辜受歧視和指責。「自由、平等、博愛」是太過理想化沒錯,但也是個值得努力追求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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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名 Les Héritiers 可解作「繼承者」或「小孩子」,大概是一語雙關。孩子在我們身上繼承甚麼,要繼續這個「歧視/被歧視」的惡性循環,還是以平等的態度看待每一個人,避免重蹈歷史上的覆轍,完全取決於我們今天的選擇。

 

(題為編輯另擬,原題為「自由、平等、博愛:Les Héritiers— 寫在查理周報恐襲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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