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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之後,流動的水

2016/1/28 — 20:27

楓葉開始變紅,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夏季會期結束。這個三年展今屆分三季進行,像配合氣節的祭日。舟車緩慢,每天看不到幾多作品,藝術祭的主角反而是自然和小島生活。這也是藝術在這群島嶼上出現的原因:從1992年在直島建成的Benesse House,到期後陸續在各小島落成的多間美術館、廢置民居改裝的Art House Project,以至2010年起開始辦的三年展,都是以藝術之名,帶動流動的項目。第二次到瀨戶內海,看見這個進行了二十多年的修復計劃,在局限和良好意願之間向前。

說藝術和瀨戶內的故事,可以由犬島開始。1909年,在明治政府「富國強兵」的旗幟底下,島上開設了一所精煉廠,每月生產300噸黄銅,聘用2000名工人,業務有聲有色,亦帶旺了港口一帶,娛樂餐飮燈火通明。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黃銅需求大減,工廠倒閉。剩下來只有傷痕遍遍的廢墟,和重工業帶來的污染,加上人口老化,曾幾何時生氣勃勃的小島,衰落得死氣沉沉。犬島的遭遇,和瀨戶內海其它島嶼的興衰,或多或少地相似,某程度上,也彷彿是整個日本現代化的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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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犬島的精鍊廠改建成美術館。以批判日本右翼意識見稱的柳幸典,與建築師三分一博志協作,特別為這個場域創作了一系列作品:觀眾先走進一條又直又長的隧道,四週暗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隧道盡頭的紅太陽,朝著這個方向走,驀然發現原來眼前都是鏡子拆射出來的幻象,路原來千迴百轉,太陽亦其實預設於起點,隧道是不歸路,真正的盡頭是窗外茫茫。

第二、三件作品由破落門窗組成,有些置在地上的枯山水,有些懸在半空,夾雜著一個便盤,擺放方法如杜象的《泉》,這個「西方現代」的符號,在猶如龍卷風過後,肢離破落的場景中盡見荒旦。兩件作器分別叫《伊卡洛斯塔》(Icarus Tower)和《太陽石》(Solar Rock)。神話中伊卡洛斯要離開被困的小島,用巧妙手藝造了雙翅膀,起飛之後心頭越來越高,想飛向太陽時,黏著翅膀的臘溶掉,他也就此直墮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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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石》和《伊卡洛斯塔》之後,是一所暗室,光倐然亮起,觀眾看到自己身影在相對的鏡子中無限反射,紅光打出來一大段文字,行文在鏡中層層重疊,鬼魅的光影看得人眼花撩亂 。離開暗室,走一段路,好像是剛才看過的那段文字鑄在銅片上,我只辨認到一些漢字:「自衛」,「戰後」,「腐敗」,「頹廢」,「根本原因」……懸垂文字之下也是破落建材,翻查資料,才知到這些磚瓦層架和之前的門窗,都來自已故作家三島由紀夫的舊邸。深受傳統武士道影響三島由紀夫,對戰後日本的社會發展極為不滿,1970年他企圖發動「政變」,綁架了陸上自衛隊的將師團長,向八百多名士官發表演說:「日本人發財了,得意忘形,精神卻是空洞的,你們知道嗎?」當眾人都把他當作瘋子時,他拿起短刀,剖腹自殺諫世。

跋扈的發展帶來了戰爭、泡沫經濟和核事故,爆炸性的大災禍以外,亦日復日地影響民生。像犬島,直島也是另一個被遺棄了的重工場,過去除了煉礦,還有開採石材。島上其中一所Art House,展出了緑川洋一的攝影作品,黑白照片拍下了工人的勞動:太陽曬得黑白分明,酷熱底下,礦工黝黑的身體只掛著一袴布;石粉紛飛,他們唯一的保護裝備是個紙袋,剪了兩個洞,就當作面罩。從那兩個紙孔,看不穿他們的眼神,只看得見他們手無寸鐡地被剝削。

藝術給這些小島的歷史、反映出來的社會情況,提出反思。提到瀨戶內和越後妻有的大地藝術祭,大家會想起策展人北川Fram;促成這些計劃的,還有一個不只視藝術為提升企業形象手段的贊助。瀨戶內海重工業發展,過去由幾個世襲的大財團主導。它們撤出之後,辦出版的株式会社福武書店,意識到唯利是圖的發展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決定用可持續的方式,在小島收復失地,讓島上自然與人文的融和,展示現代生活的另一種可能。自1980年代,集團在小島購入土地,和地區政府合作推行新型發展。1995年,集團改名為Benesse,意思是「好好地生活」。Benesse稱其方向為「公共資本主義」,賺取利潤是維持營運的方法,營商的目標是不同持份者的利益。

資本主義有其局限,例如融合藝術與直島風光的Benesse House,是一間不是人人可以負擔的酒店。亦聽過當地朋友說,在另一所Art House《I ❤湯》(大竹伸朗作)公眾浴室前,經常圍著大批遊客,擠得教鄰居們都不耐煩。然而一連串藝術活動,的而且確為到訪旅客和島上居民創造出價值。在2010年(第一屆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超過600,000名旅客體驗過這幾個美麗純樸的小島,人流帶來了新機遇,島上的巴士司機、車船門票的售賣員,都是居民公公婆婆;除了第三齡就業,好些老人家發覺原來老房子可以做生意,辦起民宿、餐廳、小店來,賺到的除了金錢,還有自覺有所為的驕傲,和與客人交流的樂趣。在直島吃了個定食,老闆伯伯熱情地介紹味噌湯內的加料「亀の手」牡蠣,按他教的方法吃一隻,說句「おいしい」,老闆就很高興。

在亀の手和藝術祭參加者、藝術項目和小島新發展、企業和營商典範轉移之間,藝術是催化劑,也是思考模式。「當代藝術有能力讓我們疑惑、好奇、對世界感到雀躍,啟發我們從簡簡單單的生活,更深層地領悟生命。 」Benesse集團主席福武總一郎大概是個真正明白藝術的贊助人:「在每一個轉折,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不同的自己,不同的世界。」[1]

在瀨戶內海的最後一天,到了豐島。這個曾經自給自足的豐盛小島,和犬島和直島一樣,都經歷過舊式發展,更曾經成為大量有害金屬廢料的棄置場。收復工程的重點項目,是復耕農地。九月初,片片梯田在陽光下已長出稻穗。

梯田之間,藏著瀨戶內美術館群中最新的豐島美術館(2010年落成)。建築師西沢立衛和藝術家內藤禮合作,造了一件渾然天成的作品。走過有山有海的小路,工作人員請參觀的朋友再等一會,然後脫下鞋子,走進這所線條簡潔白色水滴。寛大的圓拱底下,日光從兩扇楕圓天窗透進來,柔和清涼;放輕了的腳步聲被放大,鳥聲飛進來,和蟲共鳴。地上,大顆小顆的水滴,安靜地待著;一顆突然動起來,滾了五六七步,和一小灘結合,另一顆像蜿蜒閃開,像水銀的小蛇鑽進地下隱蔽小洞。四週的人或站或坐,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拍照。

在那個呼吸緩緩的空間,人跟鳥聲蟲鳴水滴和風都一樣:

      Like a vessel that accepts nature as it is
      Based on the idea that anything before us is good.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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瀨戶內國際藝術祭 2016藝術總監北川富朗交流演講

三年一度的「瀨戶內國際藝術祭」,是以瀨戶內海的島嶼為舞台的大型現代藝術祭典。島嶼上展示了世界知名的建築師、藝術家與居民們同心協力創作的作品。除了感受融於島嶼大自然與文化的藝術作品外,還能乘著船欣賞優美的瀨戶內海,體驗島嶼的歷史、文化及生活等。

2016年3月20日起,「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將再度展開,並以「海洋的復權」為主題,分春夏秋三個展期舉辦。這講座將由「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藝術總監北川富朗親自介紹藝術祭的理念及各項精彩的展覽內容。

日期:2016年1月31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1時30分至3時30分
地點:香港浸會大學善衡校園鄭翼之講堂LT3(九龍塘窩打老道224號)
講者: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藝術總監北川富朗
備註:日語主講,設粵語翻譯。免費入場。
請於 http://kaitak.hkbu.edu.hk/?p=6020 登記留座。

 

關於北川富朗

出生於新潟縣高田市,畢業於東京藝術大學美術學部,是國際知名的日本大地藝術祭策展人。為拯救陷入蕭條的新潟十日町,在2000年至2015年在家鄉辦起「越後妻大地藝術祭」。現為「瀨戶內國際藝術祭」藝術總監。1982年北川富朗在東京設立以「致力連接藝術與社會」為目標的藝廊公司Art Front Gallery。除了藝術作品交易,也承接裝置藝術、展覽、造街造鄉鎮等文化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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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註一:Lee Ufan, “A Modern Day Medici,” in Lars Müller & Akiko Miki (eds), Insular Insight: When Art and Architecture Conspire with Nature, Zurich: Lars Müller Publishers, 2011/2012, p. 165. 引文為作者引述福武總一郎的說話,書中原文為:“… contemporary art possesses the ability to puzzle us, pique our curiosity, make the world seem exciting and inspire us to savor life more deeply by simply being in its presence.”及 “… we become able to see ourselves and the world differently at every turn.”

註二:內藤禮於2010年向豐島美術館員工演說節錄。見Takafumi Shimooka & Mai Yokomizo (eds),  Teshima Art Museum Handbook, 2nd edition, Naoshima: Fukutake Foundation, 2013, p.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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