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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義運動 — 讓聽眾遺忘秩序、遺忘結構

2015/9/19 — 13:34

歐洲的音樂,從十八世紀進入十九世紀,經歷了大變化,主流的風格,由「古典主義」轉成了「浪漫主義」。「古典」和「浪漫」怎麼個不一樣法?其中一種區別、分野,就在於「古典主義」的表現手法,是discursive的;「浪漫主義」則是emotional或sentimental的。

從海頓、莫札特到貝多芬、舒伯特,甚至到布拉姆斯,他們基本依循著「古典主義」的規範在寫音樂,他們認真設計一個樂句和下一個樂句、一段音樂和另一段音樂之間的關係,儘管這樣安排出來的音樂,會有強烈的情感效果,但表達情感的方式,基本仍然是「古典」的,也就是有規律、有秩序、有結構的。聽這樣的音樂,我們不能不探究曲式規範和結構關係,如何呈示、如何發展、如何再現、如何在再現中進行巧妙的微量變化。或者換個角度說,聽這樣的音樂,多了解作曲家設計了怎樣的動機、怎樣的主題、怎樣的節奏,又如何讓這些元素依循一定的邏輯變化開展,必然大有助於我們和音樂建立更緊密的連結,從音樂中聽到更多、感受更多。

也因此,演奏這樣的作品,演奏者不能只沉浸在感受裡。他或他們必須弄清楚曲中所要說的,一句一句、一段一段,清楚、有把握地表達出來,才算符合作曲家的基本精神。作品是以discursive風格寫的,如果沒有將那線性的井然秩序放在心上,放進演奏中,演奏出來的音樂,很容易就散掉了,模糊、凌亂、不知所云。就算演奏者的本意是凸顯音樂中的感性,但這種作品,其感性也只能在有頭有尾有中腰的明確秩序中,才有辦法發揮效果。模糊、凌亂、不知所云的貝多芬、舒伯特、布拉姆斯是感動不了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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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中葉的浪漫主義運動,逆轉了這樣的音樂道理。並不是說浪漫主義的音樂就沒有秩序、沒有結構了,而是浪漫主義的音樂改以導引、刺激emotions為目的,這個時期的音樂家轉而寫一種全面感受性的音樂,就算有秩序、有結構,他們也不要聽眾隨時察知秩序與結構。

他們追求的,是讓聽眾遺忘秩序、遺忘結構,在遺忘、不自覺中,被音樂帶進起伏的情緒變化裡,或應和音樂喚醒了自我內在深藏的記憶與情感。那是spell,那是intoxication,那是trance,那是對反理智的失神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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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演奏浪漫派或後期浪漫派的作品,不能刻意「把話講清楚」,講清楚就不會失神迷醉了。演奏蕭邦,不能將一個個樂句斷得乾乾淨淨,不能把內聲部或某些黯淡低音凸顯出來,不能維持固定不變的節拍。這些用來建構秩序的元素,在蕭邦的音樂裡,變成了讓人無法進入失神迷醉狀態的障礙。演奏李斯特,即便是叫做「練習曲」的作品,都不能將每個快速滑過的音,彈得清清楚楚,也不能將排山倒海轟然而來的大音量聲部,不混雜地分別開來。那樣就傳達不出李斯特要探入的極端情緒 — 激動、絕望、崇高、邪惡、可生可死的迷戀。

也就在這裡,區別開了布拉姆斯和華格納或馬勒。布拉姆斯音樂中最強烈的情感,只有再講清楚每個音符、每個樂句時才湧動衝擊我們;相對地,華格納或馬勒的音樂卻是在大家都遺忘掉了音符、樂句、和聲的道理時,才產生了終極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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