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消費時代與我常在:《醜男子》

2015/5/4 — 10:17

上次訪問了《醜男子》的導演李國威,談到新文本的種種,約略知道重演的編排;看了演出,與想像中相差不遠,倒有其他命題可供探討。

梅焰堡的厲害之處是將劇作命題結合舞台編排。《醜男子》劇本說明列特不可由太美或太醜的演員飾演。第一層機關出現:即使在演員安排方面,也是在考驗觀眾甚至導演對美醜的認知。梅焰堡大可不寫這一句,但這樣便失了醜男子的精髓。再來,就是列特整容前和整容後必須相同,即不可化妝、戴面具、或用其他視覺上的方法分別整容前後的模樣。與之前一脈相成,所有設定都運用了劇場的特性來表達作品命題。劇場需要想像,尤其當三個演員分飾七個同名角色、人人都整容變成列特時,需要觀眾將外表不一的演員想像成相同的倒模。若一息間你沉浸其中,就會發現陳瑋聰變成了朱柏康。過後,原來陳瑋聰是陳瑋聰,朱柏康也只是朱柏康,列特早已在九宵之外;這才發覺劇作者的設定雖然徒勞,也可說是間離效果的最佳寫照了。

人我之辨自古以來已是爭拗不斷的哲學命題。法國精神學家拉康著名的鏡像階段理論(mirror stage)指出孩子永遠不能看清自己,只有透過虛幻的鏡像來建立自我的認同。引伸下去,即所謂我們對自己的認知都必然建基於他人的觀點。鏡對劇場中人來說也早成為 cliche 裝置之一,用以分別、或模糊真實與幻象、自我與他者。在醜男子裏便有一整塊落地反光大玻璃面向觀眾,不但是映出列特的倒影,也矇矓地照出觀眾的身影。潛台詞浮出水面:你肯定鏡內的你是你?抑或只是列特的無限分身?賴勇衡的文章對鏡像在劇中的運用見解精闢,建議一讀。

廣告

哲學家沙特曾經有一句:他人即地獄。(hell is other people.)生而為人免不了承受他者的目光,正因別人的注視和評價,才造就了現在的我們。沙特的這句表示我們都不免受制於他人的觀點,是為一個他人的深淵。《醜男子》中的眾人對美醜有一致的標準,卻沒有人得知其根據,也可算是「大他者」 (the Other) 潛藏的意識形態了。這個標準在劇情推進下成了主人公列特、甚至所有人賴以維生的動力。列特因他人之評價而整容,其他人又因他人對整容後列特的讚賞而不甘人後;如此自我和他人之間的依存構成一個沒完沒了的循環。劇場所作的,其實只是將對主流的依賴推至極端,乃至最後人人都有一俊俏臉,「忘我」從外在開始逐漸內化;在性格消磨的過程中,觀眾就不得不直面這種他者的壓逼,是為生之殘酷。

有人說現今是視覺的時代。劇中以視覺為重的樣貌也成了資本主義社會其中之一的商品,在整容蔚然成風的當下不難找到對應。而談到商品,必然牽涉大量生產而導致獨特性的泯滅。消費時代以商品定義個體身份,不獨只是樣貌,由最新款的時裝、手機至其他日常商品,彷彿塑造了個體在當下存在的憑證。商品受歡迎度以大眾喜惡而決定,正如樣貌或美或醜在劇中有著個統一的標準。這樣說來,《醜男子》也可解讀成一部批判消費社會的象徵主義劇作。假如沙特 "No Exit" 從形而上的角度探討人對他者觀點的依賴,那《醜男子》則更進一步跟從時代節拍,在這不辨人我的世代展現十面埋伏處處分身的奇觀,是為視覺上景觀社會的 "No Exit"。

廣告

最後的場景裏,列特已與所有人互為鏡像不分你我,使得自覺 No Exit 的列特欲尋死以求解脫,但與有著列特樣貌的卡爾曼對談後打消念頭。說穿了其實可歸納成一句:「係咁㗎啦,好出奇呀?!」當陳瑋聰/朱柏康走出/走入鏡像擁吻之時,「我是誰?」之類的問題早已不再發問,「我」和「我」之間的擁吻無限放大了消費時代的自戀特性。這裏再沒有獨特的醜,只剩下擁抱庸俗。或者我們都需適應一下,這是個真正「從鏡內發展恩愛」的世代。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