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深沈的綻放 內斂的激情

2015/3/5 — 19:16

剛剛過去的第 43 屆香港藝術節的開幕演出,圓滿結束。本屆藝術節的開幕演出,由 1548 年成立以來,譽滿全球的德國德累斯頓國立管絃樂團操刀。他們的總監,現在世界上最受矚目的中生代指揮之一,Christian Thielemann 親自帶隊,為香港獻上兩場交響音樂會。我選擇了第一日 2 月 27 日晚上的演出,演出之前,行政長官梁振英致辭,一眾官員皆有蒞臨,盛況可見。當晚曲目分別是 Richard Strauss 的《變形》及 Anton Bruckner 的《第九交響曲》。此二部傳世之作,並非通俗易懂之流,老實說,還真得交由德累斯頓這樣的團隊才能「不搞砸了」。

記得五六年前,德累斯頓國立曾經來過一次香港,那時候的總監是意大利人 Fabio Luisi,演出曲目也是德國曲目為主,可是對於那次的演出印象並不深刻。也不是說演出得不好,但總覺得輕描淡寫,或許對於總監本身的國籍也有一種先入為主的錯覺,總覺得這樣資歷的德國樂團,交還給純正的德國師傅來指揮,方是最妥當。而前些天的演出,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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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目的選擇上,本次演出的選擇絕對是道地的德奧味。Strauss 和 Bruckner這兩位大師都與德國及奧地利結下了不解緣。他們的音樂活動重心城市之一,便是德累斯頓,所以本次演出必然是「正宗」。很多時候,看到某些樂團,彷彿就相對應著其本國的作曲家。要是聽到俄羅斯樂團演奏 Bruckner,或者德國團演出 Tchaikovsky 的作品,總覺不對味。第一次看到本次的曲目單是,我心裡便覺「對了」。只是,或許對於香港藝術節的開幕演出來說,這兩部作品都相對沈重了一點。

上半場演出了 Strauss 的《變形》。這部為 23 件獨奏絃樂器創作的作品,並不常上演,或許是因為作品的難度,也或許是作品的情緒。有幸聽到德國大牌的正宗演繹,實屬不易。二戰大限之時,Strauss 懷著複雜的情緒譜寫出了這部偉作。根據作曲家的憶述,是有感於德國各地的歌劇院遭到戰爭破壞,特別是在得知歌德故居和德勒斯登國家歌劇院毀於戰火之後,精神一度錯亂,而獲得靈感。曲目一開始,情緒基調就陰暗無比,絃樂器獨特的物理聲音,在這連綿不絕的音浪當中,一層加一層。德累斯頓國立的 23 把絃樂器,雖然看似不快的節奏,不強的音色,但是卻一直像把你拉住,讓你久久糾結不前。這種特色不鮮見於 Strauss 的其他作品當中,歸功於作曲家本身出色的作曲對位技巧,使得其作品很多的織體都非常豐富複雜。曲目的結尾部分,加入了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當中葬禮進行曲的部分段落。看似向貝多芬致敬,同樣,也是在對德國輝煌過去文化的致敬。只可惜,用的致敬手法確實一首葬禮進行曲,面對著先被納粹蹂躪過,再被盟軍轟炸過的德國,為之奈何。曲目走向最後的陰沈,不難理解到作為一個真正的德國知識分子的 Strauss,在當下時刻心情的絕望。德累斯頓國立的功力在上半場已經一鳴驚人,在這個現場的體驗中,我耳朵不斷被一波波的音浪佔據,這些音浪是有種蜘蛛絲般的效果,久久不能揮去。而彷彿也只有在現場,葬禮進行曲的部分才最能清晰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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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場的 Bruckner 的《第九交響曲》是一件大部頭作品,作為作曲家的天鵝之歌,在情緒立調上,自然有告別之喻,和上半場的曲目有呼應之感。Bruckner 的交響曲,其實至今比起諸如 Mahler 或者 Shostakovich 這些後輩來說,似乎仍然沒有很好地「走向全球」,熱衷於演出的似乎還是德國團隊。曾有論調認為,Bruckner 的交響曲演繹得是否優秀,是檢驗一個樂團的標準。如果按照這個標準,那麼 27 號的晚上是有幸的,聽著 Thielemann 棒下的德累斯頓國立,獻給聽眾的是最傑出的演繹。我認為,Bruckner 的音樂,是開始入手時最難的古典音樂之一,但是只要一旦找到感覺,找到門路,將會樂此不疲地沈入其中。而從中得到的「回報」,甚至時能超越其他音樂作品。「一段段不連貫」、「音浪過大」、「音色單一」等等,或許都是 Bruckner 作品的確切描述,不過往往因此忽略了作品當中真正的偉大。我自覺 Bruckner 絕對是最虔誠的藝術家之一,其對藝術,對宗教的虔誠程度,絕對不亞於 Bach 這樣的宗師。在其交響曲當中,最能時常感受到的情緒就是一種莫名的「神祕感」,這種感覺自始至終從未消失,有的時候像在遠方看著你,有的時候卻把你壓得喘不過氣。

《第九交響曲》並且沒有創作完成,或許聽完之後的聽眾,並不感到詫異,因為頭三個樂章,已經構成了一部極其龐大的作品,這對於年邁的 Bruckner 來說,似乎已然耗盡了作曲家最後的精力。這首宏偉著作,作曲家將其題獻給上帝,並說到「如果祂不嫌棄的話。」。這部作品擁有兩個極其浩瀚的第一樂章及第三樂章,中間看似「短小精悍」的第二樂章,則展示了一種樸實無華的快感,往往這樣的快感都是由律動性強的舞曲節奏呈現出來,這在作曲家的第七及第八交響曲中也顯露出來。Thielemann 在下半場,和樂團一起使出了渾身解數。如果說音樂也能有畫面感的話,那這部作品正是如此,展現的是一幅巍峨的天國場面。這是凡人所不能褻瀆的,這也是凡人一直在追求的。這樣的感覺,從本曲開頭的幾個小節就可見一斑。Bruckner 的交響曲宛如一條巨龍,牠的行動總是緩慢,但是每一個動作都能有排山倒海之勢。這從作品中,好似不連貫的段落之間,一段段呈現出來的感覺可以感覺到。但是這並不是簡單的音響堆砌,可能這裡沒有如 Mahler 一樣的絢爛音色,也沒有如 Tchaikovsky 那樣的激動人心的節奏,但是在龐大的架構之中,處處都是 Bruckner 的最真摯情感,這種至真之情,往往感人到近乎窒息,這在其他作曲家的作品中難以覓得。這種情感的體現極為不易,因為越是刻意要去描繪,就越弄巧成拙。下半場的曲目音響感極強,尤其是這群德國班底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在認為的樂段高潮之後,往往仍有高潮,時而一飛衝天,時而如瀑布般,飛流直下。而那種直可衝破雲霄的力量感,有一支堅如磐石的樂隊所源源不斷地供給。

整場音樂會的曲目,都沒有「招牌式」的強烈結尾,而取代的,是一陣陣的餘音邈邈。而這種感覺彷彿更能讓人細細咀嚼,對心靈的震撼也是難以言表的。德國樂團與德國指揮,不像其他國家的,並不著急著聆聽觀眾的掌聲,每曲結束之時,Thielemann 總是仍沈浸在餘響之中,往往在這幾秒鐘的寂靜當中,音樂迴響的魅力更是倍增。

美中不足的是,本場音樂會我也一次把以往音樂會上沒有的經歷全部遇上了。先是上半場在樂曲幾近結束之時,有一先生忽然鼓掌,像是一道閃電,狠狠地劃過音樂廳,打破了作品一直以來營造的氛圍。雖然不是第一次碰上亂鼓掌的聽眾,但在這首作品,這種樂團與大師面前,倒是頭一遭,作為同場聽眾,也倍感羞愧。而中場休息,樂團音樂家還未完全退場之時,更是早有聽眾忍不住,對著那位亂鼓掌的先生用中英二文輪番開罵。仍坐在觀眾席上的我,好像在看戲一般。其次我背後兩排一直坐著一個看似俄羅斯醉漢,也不斷喃喃自語。旁邊坐著一對老夫婦,可能是音樂選曲比較深,輪番睡著,這也算了,竟然還發出陣陣酣聲,甚為刺耳。為何要在演奏 Strauss 和 Bruckner 的時候才遇到這樣的情景,而且還要一次過全遇上,或許,在演奏 Tchaikovsky 的時候發生,可能還好點……

用文字描繪音樂自是不討好的活兒,尤其是現場音樂會,許多微妙的觸動,難以言喻。但從本場開幕演出看來,本屆香港藝術節接下來的眾多演出,頗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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