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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沒有想像,就沒有未來

2016/3/18 — 17:32

《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噩夢連場》
(圖片來源:天邊外劇場提供)

《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噩夢連場》
(圖片來源:天邊外劇場提供)

「下一部曲很難寫!」《漁港夢百年》第一部曲上演時,編劇黃國鉅已經揚言,續集不易下筆。並不因為好評帶來的負荷,而是日治到回歸,是一段既遠且近的歷史。第二部曲落幕,黃國鉅又再搖頭,說:「第三部曲更難,太接近了,甚至有些事還在發生。」

前年,雨傘運動期間,我在荃灣大會堂看《漁港夢百年》第一部曲,感觸很大。是場內,也是場外的氣氛使然。今年,魚蛋革命之後,我在牛棚看第二部曲,劇中半人半魚的盧亭掛在嘴邊的「自治」仍猶在耳,回味劇情竟然沒有太大的感覺。難道就如導演陳曙曦自嘲所言:「劇場再戲劇化,也不及現實?」

此話不假。然而,劇場還是有些東西,是現實無可比擬的,那叫做「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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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背景參考香港回歸前的一個甲子。從日治到六七暴動,從火紅年代到民主回歸,從中英聯合聲明到六四天安門事件,每一個歷史事件都如此清晰。皇軍、工人、司徒文、鐵夫人和坦克,一幕幕畫面,叫作為觀眾的我,無法不聯想到已知的歷史脈絡,然而為甚麼我要找出現實的對應?全都猜對了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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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太白了。

從牛棚 12 號室走出來,我第一個感覺是,戲劇把現實搬演一次,將已知的歷史重演,又怎樣?劇本雖然以世居大魚山的盧亭為主角,描述這些「漁港大事」如何影響主角對於大魚山「自治」的追求。然而,情節太過貼近真實,我幾乎完全代入角色,忘了這是盧亭的故事,誤以為大魚山是香港。

《漁港夢百年》第一部曲,聚焦漁港開埠的殖民歷史,史料不多,甚至涉及神話傳說,劇團需要進行大量資料搜集。當年演出,場刊以外,尚有薄薄一本小冊子,逐一介紹戲中談及過的歷史事件。

來到第二部曲,演出雖然沒有手冊附送,但觀眾大概都能明辨事件始末,甚至對現實中相應的人物,有一定的認識。重新審視這個時間段的一切,很難。編導難做,觀眾也難看──難看於,我們有多少能夠放下先入為主的印象,嘗試理解黃國鉅和陳曙曦演繹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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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哲學家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曾經說過:「歷史由勝方所書」,早已明言歷史從來不是客觀的事實描述,而是充滿主觀和權力意味。創作《漁港夢百年》期間,導演陳曙曦剛好看到一個介紹西方藝術的節目,主持人說到:「當你不喜歡別人給予你的歷史時,何不創造屬於自己的歷史?」這句說話直入陳曙曦的心坎,也是後來第二部曲中盧餘的一句對白,「人類只會講對自己有利的歴史」。編劇黃國鉅後來也承認,這是自白明志的句子。

歷史的主觀性,在《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更為明顯。如果說,第一部曲是殖民史,第二部曲大概就是赤化的開始。從皇軍時期的「大東亞共榮圈」,以亞洲主體對抗西方殖民,盧亭走出「崇洋」認識「亞洲」。對比韓國和台灣的日治經驗,他又再分析出「華人」的屬性,漸漸再從「亞洲」的思維,跳入血裔國族的討論。一步一步,自然而然的往大陸靠近,也在不知不覺間落入「赤黨」的圈套,導致「回歸是主菜,民主是配菜」的悲劇。

以漁港比喻香港,英國殖民再回歸中國,中西是形塑香港的兩大力量。第一部曲是英國的影響,第二部曲是中國的影響,不難想像下一部將會是香港在兩者拉扯之間,如何走自己的路。導演陳曙曦在演後座談笑言,第三部曲提及的事件將會更加貼身,需要更加抽離的處理,「好想在海邊做,觀眾要搭船進去的。或者大澳都不錯,回到大魚山(大嶼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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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不是紀錄片,更不是教科書,它擁有反叛現實、任意想像的條件。《漁港夢百年》雖然打正旗號搬演香港歷史,但也沒有責任按照事實的劇本再現一次。以第二部曲來說,舞台呈現流露出導演大膽的主觀詮釋。

皇軍入城一節,背景音樂是卡通片《叮噹》的主題曲,軍人都不是穿著迷彩服,而是 Hello Kitty、叮噹和超人。那種喜悅的氣氛,反差出「三年零八個月」的悲慘歲月印象。卡通人物的形象,更象徵 1970 年代日本次文化打入香港市場的「文化殖民」,叫劇作更多一層跨越時間線的想像空間,解讀的可能性更為豐富。

觀眾「被參與」,也是《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的一大特色。相對上次在荃灣大會堂的演出,今次觀眾在牛棚內不但可以自選觀看位置,中段更有不少「參與演出」的機會。例如:皇軍與商人宴會期間,演員向觀眾送上一小杯茶;討論思潮的大學校園裡,演員則遞上學會宣傳單張;紅衣女子熱唱《勇敢的中國人》的同時,又有演員推著滿載花生的餐車,微笑說道:「食花生丫」。一場場邀請觀眾參與的安排,不但呼應劇情相應的時代背景,更暗暗地帶出諷刺劇情的效果──港難當前,你還在吃花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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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雨傘運動之後,回溯香港歷史的藝術作品,猶如雨後春筍。《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的演出,沒有初看第一部曲,以及前傳《盧亭》那麼震撼。然而,作為一個三部曲的劇作,幾乎未可在現階段蓋棺定論,劇情一切仍在發展中,正如香港的時局,也是日日新鮮鑊鑊金。

盧亭,由第一部曲不懂說話,到從英人口中學習莎士比亞;來到第二部曲,他說話流利,甚至上大學,質問身邊的人類。他進化了,再也回不去大魚山,做一條普通的魚。香港亦然。經過殖民,面臨赤化,我們將要怎麼走下去?我們要按圖索驥找去路嗎?還是抓住了主動權,勇敢想像屬於自己的歷史?我們要人家邀請我們參與在戲劇之中嗎?還是可以更積極投入,甚至改變劇情?

《漁港夢百年》第二部曲沒有答案,留下串串疑問。經歷中西洗禮的城市有幾多?再相近的經驗也未至於相同。地圖,應該是沒有的了。正如,兩年前,我無法想像可以在干諾道中打地鋪;一個月前,我不知道原來吃魚蛋,也會上頭條。歷史總是意想不到地一再創造,跨越框架就是改變的起源。

沒有想像,就沒有未來。說場內,也是場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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