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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何有香港、無何有遠方:專訪陳暉健 x 許思樂

2018/3/29 — 16:34

許思樂

許思樂

【文:洪昊賢】

嗅覺最易喚起人的記憶,而旅行大抵與逃離現實有關。年輕詩人陳暉健和藝術家許思樂經常離開香港,作品也不約而同地指向「離去」。這或許是年輕一代必須面對的困境:無法不走,但又會在異地想起香港的「氣味」。尋找「無何有之鄉」,有可能只是一個虛無的想像,但亦不失為繼續生存的動力。一爐香即將燒完,兩人仍在踟躕。

陳暉健:對香港的想像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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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後,陳暉健曾在南美流浪半年,回來後完成了首本詩集。六月他亦即將離開香港,今次卻未必會回來:創作散文詩〈沉淪〉時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在南美旅居的時候,偶爾也會掛念香港,覺得始終會回來,但今次再離開就未必。可能受前次旅行的影響,也有可能是自己對這個地方的想像已經支離破碎。」

〈沉淪〉呈現了一個密室場景:兩個人在裡面點香,對話,其中一方抽身離開。「香的意象本來已經很虛無。我的想法是:情感很短且快,但遺忘的時間很長。某些情感就像香的狀態,燃燒過程中會逐漸遺忘。」詩中意象的起點是消散和遺忘的狀態,陳暉健想以具體的行為呈現一種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詩中文句「頹圮敗瓦」透露出他對香港的想像日漸變得殘缺,而寫到「做剩餘與廢物」時,又有一絲不捨和猶豫。在濃烈的離開甚至自毀的意緒中,他嘗試從時空中抽離,重新尋找思考身處的這個地方。「在異地的時候,通常只會想到香港的好,不會想到無法承受的部份。其實也很掙扎:一方面想走,另一方面又覺得會找到方法包容這個日漸崩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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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本身是很自在的狀態,到哪裡其實並不重要。」創作的時候,陳暉健重新思考「逃離」這件事。「不只是產生了厭倦,或者不喜歡現在的政治形態。只是覺得自己在這個地方逐漸變得盲目,失去好奇和對生活的責任。」他不肯定投入新的地方能幫助他找回這種狀態,但未知與可能性仍然給予他一個虛無的想像。「『香港』的概念可能根本未必存在。有事發生的時候才會強烈意識到自己和這概念的關係。像佔中的時候你會投入很多,會覺得與這地方有聯繫,但其實件事完結了,你抽離了,又會覺得很虛無。」

香能養神,也能傷人。創作又會不會像武俠小說中的「迷魂香」,是無力感下產生的幻像?「我不知道,無力感固然很大。其實會懷疑自己,懷疑文學作用有限,或者懷疑我自己的部份更多一點。但我有必要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這些事情:社會發生了問題,你自己其實都是問題本身。」

離開逐漸變成常態?他沉吟半刻,然後說:「身邊的朋友都有這個想法。可能骨子裡都想走,但又有各自的負擔。我和他們的生活狀態完全不同,在他們看來我這種生活方式或者也很虛無。其實我搬去其他地方,結果可能和留在香港一模一樣,但一個虛無的想像可能已經足夠。」離開真的是更好的選擇?詩中雖然寫到「打勾勾、故人西辭黃鶴樓」,陳暉健卻說「沒有什麼是必然的」。餘香消散,嗅覺喪失,「西出陽關早已無故人」。

陳暉健

陳暉健

許思樂:清醒地知道自己一定會回來

許思樂平日有讀詩的習慣,但最初並不理解〈沉淪〉,笑說一度以為是「兩個人在密室裡自殺」。曾在自殺率很高的北歐國家瑞典和冰島分別居住過,但她坦言自己不是那種有勇氣自殺的人。「我沒有想過自殺。但去完瑞典之後,一直處於平靜但迷惘的狀態。」與陳暉健一樣,許思樂也有離開的打算:到外地讀書。「其實我想讀書,但又不想在香港讀。對我來說,『去外國』和『讀書』加起來其實才是一件事,其實一直沒有想過要長期在外地居留。」

許思樂每天只吃一餐正餐,但她不肯定胃口喪失的原因。半年前開始了在畫廊的工作,她並不排斥正職工作:「其實畢業之後一直都是做短期工作,很少做超過一年。畫廊工作的開始也是因為有一天發現戶口只剩不夠一萬。其實我是需要工作的人,幾鍾意幫人打工,無工作反而不習慣。」她形容上班的心理狀態很舒服,因為不用想創作的問題。需要創作的時候,她習慣到外地。「每年會給自己兩個月時間到外地,自己在香港做不了創作。到外地的話,可以不用理本身生活的狀態,用比較隔絕的狀態創作。」

許思樂創作的裝置作品主體是時鐘形態,抽取詩中的意象重組和連結。「十二個源頭」喻為時計,裡面的粉末是香灰與沙的混合。「其實是想指向沙漏。在我看來香味很主觀,似有還無,你見到香和炭就會聯想到香味,即使可能已經燒完。」許思樂經常思考的命題是時間,但她說自己的時間觀念模糊。「不過,時間本身就是虛無的東西。每日二十四個小時是誰定的?總之我自己的時間好像一直不夠用。」吊著的燈在圓桌上來回繞圈,二人笑說置中水盆的倒影意外呼應了陳暉健詩裡的「切開一個橙」——而意外的水影又與展室中鄭志堅的山形木板裝置構成了優美的山水雙映。

許思樂形容自己是特別猶豫的人,搬屋,讀書,任何事情都要到最後一刻才決定到。儘管時常離開香港,但是否徹底離開卻還在猶豫。「其實很清醒知道自己始終會回來。我自己其實也稱不上很本土的那種人,我不算太關心時事,或者與社會也有點疏離。我不是經常在香港,但我都會意識到自己的身份是香港人。」許思樂沒有心目中的「無何有之鄉」。「我需要變,很難在某個地方安頓下來,習慣一年半載就要轉一次環境。」在她看來世上沒有一個能夠完美平衡創作和生活的地方:「就算去到其他地方,那些地方一樣有著本身的問題。」

肯定會離開、肯定會回來。遠方飄渺、香港飄渺。另一爐香即將燒完,兩人將再次面對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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