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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用之用 — 東龍畫中的隱秘意義?

2017/10/24 — 17:48

《西環村 2》,油畫,2016(二聯畫,152 x 392cm)

《西環村 2》,油畫,2016(二聯畫,152 x 392cm)

將軍澳某中學老師,帶著一群女學生來看畫展《只是繪畫》,並跟畫家楊東龍站在這幅《西環村 2》前面拍照。老師問畫家是否一向靠畫畫維生,畫家老實回答,畫了三十多年,只是最近三年才可以。他還忠告同學,先要認定畫畫是無用的,別奢望靠賣畫維生,最好找一份工,支持自己去畫。看著那些眼睛明亮,閃著理想之火的同學,我在想,這現實的提醒是否潑了她們一下冷水?當然,冷水本身沒甚麼不好,清醒點,比帶著功利目的從事藝術創作要強,畫家的意思想是這樣吧。

楊東龍忠告同學,先要認定畫畫是無用的,別奢望靠賣畫維生。

楊東龍忠告同學,先要認定畫畫是無用的,別奢望靠賣畫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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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在旁觀畫中人

畫家在旁觀畫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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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真的無用嗎?畫油畫也許幫不了賺錢,沒在名成利就之前潦倒而終,那是你好命。但真喜歡畫畫的人,若也能靠此過活,不是最理想嗎?一整天做不樂意的工作,就為了工餘能做心愛的事,不會很可憐嗎?較好的,是能做些接近或類似的工作。但無論做甚麼,若都能轉化為繪畫素材,理想和現實的矛盾當不致無法承受。作品能否被世人承認,非我們所能控制,但以創作抒發及平衡自己的情緒,整理自己的思考和經驗,這是起碼的用處。僥倖的話,能在他人心中激起陣陣漣漪,這不就是藝術的大用嗎?或如《紅樓夢》般,令人「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及「口舌是非之害,腿腳奔忙之苦」(前提是:只要不搞畫展)。

這幅畫最能一下子觸動我的,是那南亞裔小女孩在公屋走廊上嬉戲的神情。她戴著戲曲舞台上(已被畫家簡化)的絢麗頭飾,手指在模仿演戲的姿勢。在家裡雖說本國話,但在學校裡跟同學說粵語,她唱的會不會是《帝女花》的〈香夭〉:「落花滿天閉月光」?走廊可沒有月光,也不見落花,卻有一片片樹葉,都投入了風的無形懷抱,其中只有一片獨自跟影子起舞。她身後的弟妹也玩得很起勁,弟弟甚至在練習倒樹蔥。孩子的媽媽只在畫右角露出胖胖的上身,她聽不懂任白戲寶,這也沒關係,廣東話對她來說不過是異鄉饒舌,不時干擾她充滿鄉音的回憶。

畫中的人

畫中的人

站在倒立男孩後面,有一個衣著像六十年代的中年人,這人也許在商界或職場上,翻過不少個筋斗。這一刻,他對小孩的遊戲似乎不感興趣,也不管身後遠處那對竊竊私語的小情侶。他一手插在褲袋,凝視這雙聯畫左邊的山和遠方的海。他沒有站在欄杆邊俯視,所以也不會受到想聳身跳下的誘惑。人到中年,沒有百事哀,怕也有好幾十樁遺憾吧。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隨心所欲地生活。甚麼人在江湖,已經是爛調了。原以為都是外力阻撓,還不時發出憤世嫉俗的牢騷,後來越發覺得是自己沒有勇氣、缺乏決斷、也不夠靈活,去面對當下的人和事。一下子浮現心中的話,未能馬上說出;當時泛起的反應,沒有立即照做。事情過去了,才帶著一點懊悔,總寄望下次做得更好,說話更得體,解決問題的手腕更靈活,爭取權利的方法更令人口服心服。然後,經驗沒積累多少,體力和精力就開始衰弱。看著年輕人在冒險,在闖蕩,你只能擔心嘮叨、搖頭輕歎、或微笑忍耐。但年輕人看著不再翻筋斗的中年人,是否也另眼相看?

倒樹蔥孩子和翻過筋斗的大人

倒樹蔥孩子和翻過筋斗的大人

暫且來畫布左前方看吧。腳下樓房的傾斜角度,暗示看的人已跳出欄杆,飛身衝向山上那一叢叢草綠。對於綠色,除了綠油油外,我的形容詞很貧乏。畫家曾解釋他用一種類似國畫山水的皴法,一層層畫出樹木的繁茂。他想盡量減弱明暗之間的對比,但又不能完全不用深淺顏色來烘托山體起伏。我曾見有個人坐在地上,細心看這滿山的綠,怕一站起來就會倒下去嗎?的確有人說畫中高低錯綜的視點,看得暈乎乎。每個人身體和心理的承受能力不一樣,也怪不得畫家。我實在也不懂甚麼皴法,只聽得眉頭也皴起來。

「綠油油」的山

「綠油油」的山

看藝術作品的苦惱或喜悅,是否真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想也不全是,否則一切創作都是獨語,都是和自己的影子共舞,那藝術才真是無用呢。嚴格來說,找對舞伴真是可遇不可求,大多時候都是錯配,或配得不十分對頭。各跳各的雖然不是最理想的狀態,但總得自己找對了節奏,才能去留意誰與你合拍。或者,退而求其次,先沉醉在自己的手舞足蹈之中,像小孩一樣,也就差不多了吧。

唯一的樹葉影子

唯一的樹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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