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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3):ORNETTE COLEMAN,《LONELY WOMAN》

2017/6/2 — 16:24

1959年稱得上爵士樂壇的里程碑。同年發生了兩件震撼世界的事情,正確點來說,是兩張專輯大碟的面世。第一張是無人不曉的《Kind of Blue》,由Miles Davis率領一眾獨當一面的樂手,宣布「調式爵士」(modal jazz)時代的君臨。另一張相對較少人認識,是Ornette Coleman的《The Shape of Jazz To Come》,其重要性卻絕對不比前者遜色。

Coleman是「自由爵士」(free jazz)運動的領軍者。他的早期演出,已經比一般咆勃演奏者為之破格,音色不追求圓潤,有時甚至故意去處修飾。而且他有一股「走調」的傾向,落點總是跟準音存在1/4度的偏差。由1958年起,他開始作出更大膽的嘗試,率領四人樂隊出版了第一張大碟《Something Else!!!!》。從這個雛形開始,樂隊繼續循著同樣的路徑摸索。《The Shape of Jazz To Come》的出現,除了是樂隊風格和音樂主題的成熟體,更標誌著「自由爵士」已經發展為一股完整的浪潮。

為了強調音樂的旋律性,Coleman把鋼琴、吉他等和音部分(harmony section)的樂器拿走。自由爵士歌曲不再受限於和弦進行(chord progression)的傳統框架;把旋律主題演奏一次後,便是數分鐘長的自由即興環節,重點是要按照當時的感覺和默契,作出具個人特色的回應。相對有固定規律的「調式」,自由爵士的獨奏者完全沒有參考指標;每首曲目都是獨立的系統,唯有浸淫足夠時間,捕捉音樂的神髓核心,再以毫無法則的嶄新性來處理。Coleman把這種即興風格稱之為「harmolodic」,等於是harmony、movement和melody的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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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爵士的哲學,有點像獨孤九劍:無用之用乃為大用,因應對手而出劍。最高境界的「術」必然無招,因為只要有招,即使速度再快,招式仍不免重複。自由爵士打破了慣常的理論預設,將音樂理解得更抽象,卻也更立體。打個比喻:假如調式爵士是純粹的算術(arithmetic),那麼自由爵士便是純粹的幾何(geometry)。

《Lonely Woman》是Ornette Coleman絕少數較有名的調子,不過為人熟悉的大概不是原作的演繹版本。Coleman正式出道前曾經在超級市場裡工作,有次看到畫廊的一幅展品,描摹著一個衣冠浮華的女人,畫中的她擁有世上可擁的所有財富。然而,他從未見過像這女子般孤單寂寞的神情。Billy Higgins擊打著東方色彩的節拍,Charlie Haden徐徐撥弄著低音旋律,一快一慢猶如針線,一粗一幼地編織背幕。然後薩斯風與號角對唱出憂怨的曲調,不協調得如此平衡,音韻粗糙卻又那麼自然。她幽幽地訴說,耍出藍調般的悲哀,刀光劍影中,卻只見自己的身影,原來一直都在山峰上獨自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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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深邃的孤寂,莫過於武功蓋世卻無逢對手。自由爵士的壽命如此短暫,也許有人說他們曲高和寡;事實上,雖然技藝難以繼承,卻啟發了不少後世的前衛派爵士樂(avant-garde jazz)。我們都錯失了那美好的1959年。自此以後,世界不再對新事物懷著期許,高牆想盡辦法將偏離主調的聲音扼殺。因為不理解,也因為各種的hidden agenda,所以拒絕理解,於是才出現「曲高和寡」、「小眾文化」之說。抗爭固然要秉持,只是關於不被理解這回事,Ornette Coleman教懂我們一件事:能夠感受孤寂,是自由靈魂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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