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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6):WAYNE SHORTER,《DANCE CADAVEROUS》

2017/6/4 — 12:37

Wayne Shorter 的第六張專輯《Speak No Evil》,以曲風迷幻為亮點,但同時不失傳統演繹的超凡造詣。調式爵士自1959年起登上大舞台,已經被各樂手玩弄得成熟渾然,Shorter 上一張大碟裡 (“Juju”) 正是類似的音樂;與此同時,今次沿用了 The Jazz Messengers 裡的大部分成員,將硬咆勃的基礎移接過來。樂手將兩種風格如蛋黃蛋白般拌勻,Shorter 卻隔走了黏稠的糊漿,取其泡沫,吹成一個個自成系統的小宇宙。

據說 Shorter 的靈感,源於霧靄朦朧、野花叢生的山景。森林裡流傳著各種傳說,有女巫也有幽靈,一般城市人會聞風喪膽;但是村里的智慧長老知道,傳說不過是人編造的,借來解釋未知的故事。而到目前為止,纏繞著生命的最大未知,就是死亡。這張大碟的幾首歌曲,不約而同地瀰漫著一股暗流,彷彿死神就俯伏在不遠處,等待人自投羅網。

其中《Dance Cadaverous》的名稱,讓我想起聖桑的《骷顱之舞》(“Danse Macabre”)。聖桑講的是諸鬼狂歡的萬聖夜,死神領導眾鬼魂離開墓碑,合演一支激昂而華麗的圓舞曲。《Dance Cadaverous》也取了圓舞曲的6/4拍,然而感覺卻完全相反,旋律內斂而抒情。Shorter 曾經揭露,創作此曲時看到一張舊照片,當中一群醫學生準備解剖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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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忘學醫過程的解剖經驗。稚幼的學子披上白袍,十人一組圍站在金屬臺旁,不反光的銀色塑料袋裡放著一具經過哥羅芳處理的遺體。長年浸淫於刻板的課堂教導,醫學生突然強烈地感受到醫學的真髓,以及這份專業的使命。生死同處一室,界線如此分明又薄弱,學生被迫面對死神的挑釁:是甚麼使心臟跳動?是甚麼讓思緒凝結?

學生在沈默中悼念「大體老師」,然後鬆開拉鏈,赤裸的身軀早已僵硬,性器因乾癟而萎縮。第一課是「呼吸系統」,學生戰戰兢兢地剖開皮膚、脂肪層、直到雪白的鎖骨。圍觀的都屏住氣息,握住鋼鋸的手在外科手套中冒汗——不優雅、不輕盈、不悠然。因為這是一次成人禮,必須全神貫注,將舊我獻上成為祭品,才得以成就每個妙手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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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醫是一次「除魅」(disenchantment) 的過程。直視死亡,我才發覺生命的最大悲劇,並非生命的終結本身。有些傳說之所以可怖,是因為反映了人心的可怖。長老教導孩子要遠離林中的黑暗,其實是要他們學會恐懼,心的黑暗比蛇蟲蠍獸更能奪命。幸好爵士樂手們「Speak no evil」,更助我轉化習醫的沈重:如果死的出現無可避免,人至少能夠抵抗它威脅生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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