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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嶄新世代 清邁當代美術館與阿比查邦的影像叢林

2016/8/16 — 12:28

清邁當代美術館(MAIIAM Contemporary Art Museum)。

清邁當代美術館(MAIIAM Contemporary Art Museum)。

【文、攝影:李欣潔】

沿著遠離清邁古城的道路筆直行駛,不久後便會進入以製造泰國傳統工藝品為名的三甘烹(San Kamphaeng)。今年7月,這個過去盡是工廠、牧地與民房的郊區,因為清邁當代美術館(MAIIAM Contemporary Art Museum [1])的落成,頓時成為泰國最新潮的藝術景點。共同創辦人埃里克.布斯(Eric Bunnag Booth)談到會選址於此,主要是因曼谷不易找到符合大小需求的空間,加上清邁自上世紀初便是藝術與工藝生產重鎮,近期許多泰國藝術家也移居此地生活創作,如此有機而自主發展的藝術社群啟發了創辦家族,促使他們決定在此地設立美術館,與大眾分享30餘年來聚焦於泰國當代藝術的收藏品。

開幕當天放眼望見數百位參與嘉賓,其中不乏泰國政府官員,國際策展人,清邁藝術工作者,以及專從曼谷北上的藝文愛好人士,也難怪當地報導稱此為泰國年度最重要的藝文盛事[2],然而,真正讓清邁一躍成為世界藝術地標的,無非是其開幕推出的特展「阿比查邦:瘋狂的寧靜」(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 The Serenity of Madness)。此展由國際策展人卡威旺(Gridthiya Gaweewong)策展,「獨立策展人國際聯盟」(Independent Curators International, ICI)協同策畫 [3],是阿比查邦創作生涯以來首次於美術館舉行大型回顧展,更是他首次在家鄉以「藝術家」而非「電影導演」身分呈現自己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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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倉改建而成的弧形鏡像建築

清邁當代美術館原址為一舊倉庫,去年年初創辦人選定地點後,隨即請來泰國知名建築事務所all(zone)共商改建計畫。美術館向來是建築師夢寐以求、得以發揮最大創意空間的項目,然而以前瞻設計為名的事務所負責人丘奇(Rachaporn Choochey)在此案風格上卻力求簡約,「讓建築隱沒,讓作品顯現」才是其主要目標。當然,這不表示團隊在設計上就未下足功夫:外觀上他們針對泰國傳統寺廟常見材料進行研究,並與當地職人合作,將改良過的金屬鏡面貼磚覆蓋整片外牆,讓美術館隨著每日的光影與人流,自然映照出不同效果。室內部分,除了挑高門廳與寬敞展間,更設計開放式中庭,做為行為與其他藝術展演的場地。此外,美術館比照影院規格設置可容納40席的放映室,特展期間每日輪播阿比查邦重新整輯的30部短片,著實反映合乎電影形式的展演空間,已漸次成為新興當代藝術機構的基本配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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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邁當代美術館(MAIIAM Contemporary Art Museum)。

清邁當代美術館(MAIIAM Contemporary Art Museum)。

清邁當代美術館的核心成員

從開幕所呈現的國際級水準,不難想像在當代藝術資源與能見度相對缺乏的地方,能有效聚集眾多專業團隊與藝術社群,主事者的身分經歷與人脈網絡是重要關鍵:清邁當代美術館為埃里克.布斯與繼父伯德萊(Jean-Michel Beurdeley)共同創辦。伯德萊定居泰國前,曾於巴黎經營畫廊生意30餘年,經手中國繪畫與古董文物,1998退休後隨埃里克的親生母親汶納(Patsri Bunnag)移居泰國,開始蒐藏泰國藝術品。而埃里克的生父威廉.布斯(William Booth),則是世界知名泰絲品牌金湯普森(Jim Thompson)執行長,旗下基金會同樣致力於推廣泰國當代藝術,清邁當代美術館顧問曁此次特展策展人格拉西亞,便是金湯普森基金會的總監。

穩固的經濟基礎與悠久的收藏傳統固然是家族的先天優勢,然而何以選擇泰國當代藝術做為主要收藏範疇也格外耐人尋味。埃里克回憶早在法國巴黎的童年時期,不是圍繞在繼父收藏的古董文物,就是聽取長輩專家談論自己熱愛的藝術,無形中培養他對藝術與歷史的興趣。大學赴美取得歷史學位後,埃里克於1990年代返回泰國,加入生父的泰絲品牌事業,一邊負責拓展國際業務,一邊擔任集團基金會董事。正所謂最壞的時代便是最好的時代,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泰國經濟崩潰,政治社會動盪不安,然而也是在此時,不少創作者跳脫傳統學院框架,透過隨手可得的現成物進行創作,或以即興行為與參與式的藝術計畫申述己見。另一方面,全球化逐漸滲透日常生活,媒體、網路與貿易的頻繁交流,深深影響當時藝術家對身分與文化認同的想法,成為其作品探討的核心議題。同樣身處巨變的年代,埃里克為這些嶄新的藝術表現所感動,進而投入泰國當代藝術收藏。

強調嶄新與想像力的美術館

美術館的名字「MAIIAM」承載的是機構的理念,也替家族從私人收藏邁向私人美術館建置的藝術旅程,下了最佳的註腳:在泰文中,清邁意旨「新的城市」,MAIIAM的MAI即取其諧音,而IAM則是埃里克曾祖母姐妹的姓氏,兩詞結合後在泰文有「嶄新」之意。埃里克曾祖母的姐妹是泰國國王拉瑪五世的伴侶,過世前曾囑咐家人以她之名為下一代做些事情,「我們曾考慮投入公益事業,也想過設立醫院或學校,然而那些終歸不是我們的專長,後來就想,何不乾脆開一間美術館推廣藝術呢?」截至今日,埃里克家族「不為投資,也不為裝飾,僅以是否能被作品打動為主要理由」收藏多達600餘件作品。他們引用法國文學家馬勒侯(André Malraux)於1947年發表的文章標題[4],將這些帶給他們獨特感受與悸動的藝術收藏命名為「Piphit Maya」,意旨「關於想像力的收藏」(a collection of the imagination)。

Piphit Maya展間陳列的部分作品,包含被譽為泰國當代藝術之父的布瑪(Montien Boonma),首位在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生火做菜的提拉凡尼加(Rirkrit Tiravanija),曾參與台北及亞洲等各大雙年展的拉斯迪阿(Araya Rasdjarmrearnsook),以大型壁畫與裝置為名的印度裔泰國藝術家若望恰庫(Navin Rawanchaikul),以及眾多泰國新銳藝術家創作。縱然藏品精彩豐富,埃里克仍強調這些收藏無法、也無意呈現泰國當代藝術史的全貌,頂多只能代表家族的品味與觀點。

面對清邁當代美術館未來的營運與收藏方向,埃里克表示他們首重推廣在地藝術家:例如此次美術館開幕特展,便與定居清邁九年的阿比查邦合作;下檔展覽,則推出長年生活於清邁的勒差布拉瑟(Kamin Lertchaiprasert)個展。另一方面,由於他繼父的收藏包括趙無極在內的華人藝術家作品,未來也將企畫華人當代藝術展,把華人當代藝術家介紹給泰國觀眾。埃里克自嘲成立美術館之後,購藏預算必然驟減,但他持續關注幾位泰國新銳創作者,也不排除擴充其他東南亞國家收藏,近期更陸續收藏柬埔寨與越南藝術家作品,堅信唯有透過收藏、展示與討論,藝術品的生命才有機會延續下去,藉此影響更多人投入藝術收藏的行列。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錄像作品《Dilbar》。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錄像作品《Dilbar》。

自屏幕中溢出的影像幽靈

清邁當代美術館的開幕,不僅是埃里克家族史的重要里程碑,對從未在家鄉辦個展的阿比查邦而言,同樣別具意義。「阿比查邦:瘋狂的寧靜」展出包括早期的16 mm短片作品、數位錄像裝置,以及攝影、繪畫等不同媒材創作。身兼多年好友的策展人格拉西亞表示,過去多數觀眾都是透過電影認識這位「導演」,而少有機會看到他同樣精彩的視覺藝術作品。她期許藉由此次展覽,開啟閱讀阿比查邦影像語言的另一種途徑,也觸發人們持續思考電影與藝術之間的關係。

展覽外側門廳以數位與紙本形式,首次陳列過去阿比查邦的代表電影如《極樂森林》(Blissfully Yours, 2002)、《熱帶幻夢》(Tropical Malady, 2004)、《戀愛症候群》(Syndromes and a Century, 2006)的腳本、分鏡表及照片,對於電影或影像研究來說,都是極其珍貴的一手資料。

展間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SAKDA (ROUSSEAU)》,一名男子正隨著音樂伴奏,惆悵呢喃著關於輪迴的獨白,眼神不時望向另組投影著野狗的牆面。在霓虹燈光的映射下,觀者彷彿也走進了男子所創造的奇異時空。另一件作品《煙火(檔案)》(Fireworks (Archives))異於前次於亞洲藝術雙年展的呈現,藉由透明玻璃屏幕在不同角度/距離的反射/透光效果,讓觀者一會瞥見婦人自展場牆角走過,一會又與螢幕前的動物雕像四目相交,而投影至地板的黑白肖像照,更像是鬼魅般地愈長愈長。影像彷彿早已在觀者不注意時,隨著煙火迸發的瞬間跟著自屏幕溢出,轉而以無所不在的幽靈之姿,環繞整個展廳。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錄像作品《煙火(檔案)》(Fireworks (Archives))。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錄像作品《煙火(檔案)》(Fireworks (Archives))。

位於二樓的錄像作品,則是透過裝置方式與空間結構的高低落差,呈現單一平面屏幕無法表現的視覺張力:例如「原初計畫」(Primitive Project)中的《夜攝/射》(An Evening Shoot)與《納布亞魅影》(Phantoms of Nabua),前者以懸吊方式呈現,後者則投影於牆壁,讓高處向窗外射擊的少年,正好與低處穿梭於燃燒稻田的年輕人相呼應;另一件作品《Dilbar》透過展間階梯、水泥地板,以及玻璃面板的透光特質,將一位孟加拉移工的都市幻境自平面轉印出來,營構叢林工廠與車水馬龍的立體聲光效果,也反映這些勞工無處不在、但又常常被忽視的狀態。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將「原初計畫」中一名來自泰國東北、臉上配戴著鬼魂面具與太陽眼鏡的少年形象放大置於展廳中央,並做為此次特展的主視覺。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將「原初計畫」中一名來自泰國東北、臉上配戴著鬼魂面具與太陽眼鏡的少年形象放大置於展廳中央,並做為此次特展的主視覺。

宛如置身叢林的觀展經驗

不同於坐在固定位置直視電影屏幕的情況,展覽空間的共時性(semi-chronological)與非線性(non-linear)特質,使得人們在游移中能不時聽見此起彼落、交叉碰撞的聲響,看見作品透過放映機投射到玻璃屏幕,又再反照到牆壁、地面、甚至觀者身上的破碎圖像。同時,那些似曾相識的影像主題亦像是輪迴與被喚起的記憶,反覆出現在阿比查邦不同的錄像作品裡。回應展名「瘋狂的寧靜」,置身展場的經驗,與其說是被干擾,更像是被若即若離的耳語叨絮,抑或是忽隱忽現的虛實光影所絆行。曾被好友演員絲雲頓(Tilda Swinton)喻為「叢林裡的艾森斯坦」,阿比查邦受訪時提到[5],進入叢林開始是讓人恐懼不安的,但一陣子後人會變得更自由,因為那是個360度完全開放,遠離任何社會文明規範的空間。或許美術館對藝術家而言也是一座叢林,讓那些更為抽象、個人卻又不容於電影院結構框架的表達形式,還有另一個容身的場域,而他那宛若迷語與幽靈纏擾的影像風格,也在相對開放的空間與動線中,顯得更為突出、自由。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將「原初計畫」中一名來自泰國東北、臉上配戴著鬼魂面具與太陽眼鏡的少年形象放大置於展廳中央,並做為此次特展的主視覺。

阿比查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將「原初計畫」中一名來自泰國東北、臉上配戴著鬼魂面具與太陽眼鏡的少年形象放大置於展廳中央,並做為此次特展的主視覺。

回到展館正廳,一名來自泰國東北、臉上配戴著鬼魂面具與太陽眼鏡的少年,正以超乎尋常的巨大尺幅佔據著美術館空間。這幅影像出自阿比查邦的「原初計畫」,也是此次特展主視覺,他在致詞時提到:「我長大的鎮上沒什麼藝術資源,小時候盡是沉迷於鬼故事與科幻老片,就像這個孩子,我從未想過有天會踏上如此浩瀚的旅程。我們今天已經身在人人都可以是電影影像創作者的時代,期盼透過更多的分享,這個世界能夠更加包容,更加自由。願我們可在此處共同創造未來,願這名青少年,成為我們的見證者。」若清邁當代美術館是以「嶄新」為使命,欲帶給泰國新銳創作者與年輕世代更好的藝術環境,那麼這名少年的在場,無疑便是一次最好的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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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由於美術館並未有正式官方中文名稱,筆者暫譯為清邁當代美術館。

[2] 見◎www.bangkokpost.com/lifestyle/art/1027253/new-museum-puts-chiang-mai-firmly-on-world-art-map

[3] 「阿比查邦:瘋狂的寧靜」(ApichatpongWeerasethakul: The Serenity of Madness)是由紐約「獨立策展人國際聯盟」(Independent Curators International, ICI)委託策畫的四年巡迴展,清邁展出後將接著前往香港及美國展出。展覽之外,ICI近期也將推出專書《The ApichapongWeerasethakul Sourcebook》,收錄藝術家過去創作的個人素材與相關評論。

[4] André Malraux, “le Muséeimaginaire,”The imaginary museum.

[5] 曾芷筠,〈我的電影就是我的世界訪阿比查邦談他和他的電影〉,《放映週報》,285期,2010.11。◎www.funscreen.com.tw/headline.asp?H_No=327

(原文刊於《今藝術》8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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