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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抒情:唐書璇與《董夫人》(二)

2015/3/19 — 13:25

連串遠山的空鏡,為電影《董夫人》(1968)揭開序幕。群峰層層疊疊、蜿蜒千里;煙霧在半山縷縷縈繞,如紗如絹。在柔和黑白攝影中,風光化成片片淡墨,伴著偶爾半嚮的、滄然低沉的古箏,在淡入淡出間滲染傳統山水畫的秀逸、空靈。故事尚未開始,盎然古意已在銀幕油然而生。但影片並不旨在向觀眾展覽古老中國的秀麗奇觀。編導唐書璇雖顯然對古代(「明朝,中國西南小鎮」,美國版的英文字幕如此交代)的傳統美學與生活面貌都有細緻的觀察,但她往往又將種種細節內斂地化成背景;轉而突出的,是在時代氛圍裡的人物,他們的處境、感受,思緒。

(一)中國電影的現代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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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董夫人》的藝術成就,多年來已有不同學者與影評人以電影美學、歷史文化、性別研究等各種不同的角度撰文論述。其中梁秉鈞教授在九十年代初提出的「中國現代抒情」概念,尤其值得後人參考。現不妨由此切入,並就梁氏對《董夫人》的觀點輔以更多具體實例作為補充,藉此為《董》片進行更深入的回顧。

梁秉鈞在論文〈抒情、現代與歷史 — 從《小城之春》到《阮玲玉》〉討論了中國電影裡抒情與現代、詩的關係。他藉探討《邊城》(1984)、《小城之春》(1948)、《董夫人》、《悲情城市》(1989)等在中國傳統抒情美學與現代電影間互相離合拉扯產生的例子,指出現代的抒情,並非只以聲畫呼應中國古詩「引虛為實」、「化實為虛」的美學,也不一定是用上了比興等手法就能經營詩境。更值得關注的,是不同作品中在描寫和營造氣氛上所出現的「現代的制約」。當中可以是藉淡化敘事情節,將個人情感凝聚與內斂成為抒情;也可以是以小寫大,在日常生活的細節刻劃中展現人情世故、以至是對時代與歷史的觀照。而富現代意識的電影,亦往往在聲音與畫面的語言運用上進行創新,使電影的語言在作為一般敘事之餘,亦提供另外的論述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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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他以費穆導演的《小城之春》作為例子,提出它的現代感,「不是來自驚人的題材或實驗性的前衛技巧,而是來自它的抒情性」。電影將中國藝術傳統的「抒情性」與現代主義對「自我」與「個人情感」的探究微妙地揉合起來,形成一種嶄新獨特的藝術形式。而對於《董夫人》,梁氏亦抱持相近的看法,認為它在「繼承傳統抒情精神的表現方法之中」,又有「某些現代的筆觸」。1 就此,我們可在電影從文本到影像;從演員調度、場面編排、意象的運用,到聲效、剪接等各種細節上找到例證。

(二)中國傳奇再翻新:與林語堂《貞節坊》比讀

儘管電影的片頭字幕未有說明,但不少研究者皆認為《董夫人》的故事靈感乃來自林語堂四十年代的短篇小說《貞節坊》。小說最初以英文在美國雜誌《婦女家庭良友》(Woman's Home Companion)上發表,作為「英譯重編傳奇小說」之一;後來重譯成中文,收錄於小說集《中國傳奇小說》。

故事由一道貞節牌坊開始。文家兩代守寡,家中只有老太太、太太與女兒美華同住,並外僱園丁老張料理雜務。一日,剿匪兵隊進駐鎮中。因鎮小兵多,隊長李松遂來文家借宿數月。老太太見李松一身魁梧、舉止高尚,不好意思拒絕,便答允讓其在前廳暫住。期間隊長與美華互生好感,未幾更私訂終生。文太太起初礙於道德而極力反對,但女兒直言反駁,謂不願學母親為禮節犧牲愛情。她更反問道:「你為甚麼不改嫁呢?」文太太聞言,一時無言以對,竟失聲痛哭。

及後李松與美華完婚遷出,不久老太太亦告去世。文太太獨守空屋,難過不已。儘管族人為其奏請皇上封修貞節牌坊,但文太太卻對此無動於衷。一夜,她孤寂難耐,竟主動向老張求婚!老張又驚又喜,不知如何是好,便向李松求助。李松聽罷事情的來龍去脈,想了一會,直回道:「怎麼辦?傻東西,娶她呀!」最後,文太太在守寡十多年後改嫁老張,牌坊自然是建不成了。當初為奏請聖上大事張羅的文老太爺大失所望。最後只說了一句:「女人的心怎麼樣,誰也不敢說一定啊。」故事便告結束。

作為古代一則「笑聞稗史」的重編,林語堂在舖寫情節時,一直側重於呈現故事的趣味,並力求舖墊出乎意料的結局。小說用了四份一的篇幅,交代文太太深夜向老張示愛求婚的經過。整個段落以兩個男性的視點出發,通過老張與李松的對話,旨在突顯文太太行徑的荒唐、老張在被動處境下的不知所措。然而,作為故事真正主人翁的文太太,她內心所承受的壓抑、痛苦,在示愛前後心理轉折的過程等等,則不免在作者敘事的過程中被犧牲剝蝕了。而文老太爺最後的反應,雖教讀者始料不及,充滿了反諷的意味;但聖旨既已被顛覆,鎮上族人竟如斯處之泰然,在情在理恐怕亦略欠說服力。讀者閱畢,也許就真只能一笑置之。關於人物、社會、時代底更實在深刻的問題,則被放諸小說篇幅以外了。

相對之下,唐書璇的《董夫人》,便在保留故事的基本框架之餘,將人物關係的設計、情節的舖排、敘事的角度等方面都大幅改寫。作者淡化了林語堂小說的幽默態度,改用更平實、更抽離的視點,深化了故事人物的心理空間。她將主角董夫人放在更被動的位置;人物所面對的處境,亦較小說更為複雜。改寫後的故事,沒有出人意表的結局,也沒有將故事主人翁的經歷擴大或戲劇化成一個傳奇。它只是寫一個人於外在環境的包圍下所經歷的痛苦、她內心的衝突,以至她在如斯處境中的選擇,將如何影響身邊人。作品所引申的,不是大歷史的論述,而是平凡人在看似無風無浪的環境中依然不可擴逆的悲劇性。換句話說,唐書璇的《董夫人》,是以現代文學與電影的方法,將舊有故事裡一些曾被忽略、掩蓋的精神與情感,重新演繹以至還原過來。

(三)門窗裡外、棋局四周:場景與心理活動

電影開場跟小說一樣,用連串簡約的影像,介紹了小鎮的地理位置、貞節牌坊的典故。剿匪兵隊騎著馬匹穿過牌坊進村,眾人奔走相迎。然後鏡頭接到董家室內,第一個畫面是廳中的全景:女兒維玲(周萱飾)在畫框右方。她站到遠處窗前,正向屋外張望。左邊前景的老夫人(文秀飾)靠坐桌沿,一邊做針線,一邊問孫女:「你看見些甚麼?」老少兩代,對外面的世界有著同樣的好奇。然而中間的董夫人(盧燕飾),卻老背著窗,紋風不動似的,只顧低著縫紉。三代女性,年少的對外間充滿憧憬,年老的則已看透世情,了無顧慮的談論著外間的騷動。倒是守寡多年的董夫人,夾在上下兩代中間,受著婦德規範,半點不敢造次。專注的神情裡,其實充滿著壓抑。

然後村裡的胡大師(梁銳飾)帶來兵隊長楊尉官(喬宏飾)求宿。觀眾先見維玲隔著窗縫偷看,心裡萬分期待;而當門前董夫人與尉官對望,雙方亦驚鴻一瞥。但家中既無男性主持,僕人張二叔(李影飾)又恰巧在外。董夫人恐有不便,未敢輕言答應。庭園中眾人呆立著,一時無言以對。三下琴音輕撥,直將各人內心的蕩漾與矛盾暗示出來。直至老夫人開口應允,讓尉官暫住亡兒留下的書房,凝止的氣氛方復緩和。

自楊尉官來後,屋內的氣氛便起了微妙的變化。維玲的少女春心初被喚醒,變得活潑起來。她一時雀躍地問老太太尉官與先父是否相像,又不時憑窗窺看庭園另一邊的動靜。老太太作為家中主持,一面在口裡輕責孫女胡思亂想,但同時又屢問起村裡軍隊的事情;甚至趁旁人不為意,悄悄引頸向庭園那邊偷望!只有董夫人從未表現半分異樣。她只繼續專注日常的家頭細活,並漫不經心的回老太太道:「屋裡靠庭園的窗子,也都給封上了。」她只能心無旁騖的做著眼前的事、盡職於自己的責任。言行之間,充滿了對內在自我的否定。像女兒一再問她楊尉官會否過來房子這邊時,她想也不想,只連番重覆同一句話:「不會的。」

但單薄的白紙,始終掩不住各人內心的脈動。幾天之後,楊尉官便登門造訪,破除了官與民、文與武、男與女等等嫌隙,與董家開展了更親密的互動。看似平淡的生活裡,開始泛起陣陣暗湧。在此,電影巧妙地應用了琴棋書畫等文人世家的生活情趣,為人物關係的變化埋下伏筆。

其中一場,楊尉官來到廳中與維玲下棋。董夫人與老太太在另一邊縫補衣服。維玲興緻甚高,留心著棋盤裡的每一步。楊尉官卻老把身子朝向董夫人那邊,遠遠凝視她的一舉一動;又嘗試著跟她寒暄,對棋局心不在焉。老太太居中維持大局,一時監視孫女的棋步,一時又瞧著媳婦,看她回楊尉官的話是否得體。董夫人背對著他們,雙眼只留神手上的針線,答應著無傷大雅的話。

然在沉靜的全景構圖中,觀眾會發現,董夫人其實已對一切了然於胸:自己女兒對尉官心存幻想,男方卻正向自己進行試探 — 再說白一點,就是守貞多年的她,原來仍有吸引力,而且是比自己年輕貌美的女兒更有魅力!這些複雜微妙的思緒,不便宣之於口;同時奶奶的監察,更使她不敢將心裡喜悅明現半分。編導於是運用純電影的方法,將董夫人的感受蘊藉地暗示出來 — 鏡頭向董夫人慢慢推近。她繼續自顧自的補衣,突然像想起了些甚麼,臉上微微一笑,畫面霎時凝住。看似簡單的場景,卻將各人關係的矛盾一氣呵成地勾勒出來了。

其後,楊尉官果然將試探赴諸行動。他在書房寫下一首長詩,摺好,留在桌上。翌晨董夫人前來跟學生上課,自然將之發現。她將詩篇打開細讀。信簡上的字句疊印在學生埋首寫字的畫面上。書寫的手勢,文靜纖柔,與武夫的剛勁形成對比。音軌是尉官的聲音,他將長詩逐字讀出。內有兩句:「奈何佳人冰霜潔,徒負壯士皓月情」2

楊尉官將棋子移前了一步,等待著對方回應。那天,他特意提早回到書房,想看看董夫人有甚麼表示。只見她如常的、凜然正色的在教導學生。書桌上的詩篇,不見了。

(四)中秋月:寄懷與自困

董夫人讀懂了情詩中的心意。但她不敢將感受表達。貞節牌坊的建造、老太太的監視,還有女兒對楊尉官的幻想,都使她對自己的選擇充滿猶豫。她的內心像簷前連綿不斷的雨滴。濕漉漉的,圍困著屋裡的自己。日子過得並不暢快。

到了中秋節,當滿月掛窗、華燈高上,她內心的慾念與矛盾已膨漲到一個幾乎不能自拔的地步。當夜,她獨個在房中悉心打扮。在鏡子前,她穿起髮簪、塗上脂粉,抹了口紅。細看鏡中容貌,流露滿意的笑容 — 自己依然是美麗的。

然後她回到廚房準備酒菜。一隻蟋蟀從園中跳了進來。楊尉官聞聲趕至,與董夫人聯手捕之。一時間,二人的手重疊在桌子上。手部的特寫。音軌靜默。錯愕 — 那是她與楊尉官唯一一次身體接觸。停頓數秒後,鏡頭復拉開成全景。董夫人雙手緩緩收起。楊尉官抬頭看她,二人茫然相對。畫面定格成凝鏡,將空氣中的千頭萬緒都放大了。尉官的詩她一直未敢回答,就連平日談話,她也總避開對方的眼神。而現在,頭上的首飾、臉上的妝容,一下相觸、一下對望,卻把一切都說明了。

但,然後呢?當時間回復流動,她又再低頭、轉身,迴避著眼前那個人。情感意外的洩露,反讓她更感羞愧。尉官看著她,神色充滿疑惑。他想再走近,問可否再幫她甚麼,但都遭到拒絕。觸電似的情感,轉眼已成過去。回到現實,她還是那個飽受自我壓抑與否定煎熬的人。一切的幻想,始終不可能實現。為甚麼不可能?就在尉官轉身出鏡之際,維玲進來了。

圓月的氣氛為董夫人帶來無窮遐想。但突如其來的觸手,卻提早把她的幻夢戮穿了。當她捧著食物從廚房出來,沒走上幾步,又把東西放下。她像想起甚麼似的,連忙收起髮簪、抹去妝容,方從迴廊碎步而去。到外園,她將杯盤遞予尉官。畫面閃回二人在廚房的片段。霎時衝動,猶有餘悸。轉身,維玲在她跟前步過。畫面又凝止半秒,彷彿是董夫人悄然一下輕吁 — 幸虧剛才的事沒給她發現。

那一夜,眾人圍坐園中賞月、對飲,但董夫人很早就回房休息了。鏡頭緩緩劃過房中幃帳。牆上月色輕染,外面和詩、行酒令的喧鬧隔窗傳來。「千輝萬里照團圓,銀光雙燒夜正闌。唯惜嫦娥常寂寞,欲攀玉宇伴高寒。」酒過三巡後,楊尉官憑詩寄懷。董夫人躺在床上,張著眼,聽著這一切,徹夜難眠。她的渴望、她的理想,最後還只能讓自己知道。為甚麼不可能?

夜深,席間人都散去了。尉官的詩句卻在月色中再次傳來。然這次,抒出那份感嘆的,並不是他,而是張二叔。他與胡大師都是董家與外面世界的中介者。後者把楊尉官帶進屋來,為往後的風波泛起第一道漣漪。但紅塵的煩惱可與他並無相涉。倒是張二叔,將各人糾纏不清的關係都看在眼裡了。而他自己,又會否因走得太近,漸漸由憐生愛,在愈演愈烈的旋渦中沒法抽離過來?

(五)流水、果子、叢林:自然的意象

維玲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對屋裡人的矛盾毫不察覺。她天真、外向,嚮往未知的人與事,也憧憬與異性發生愛情。在棋局上,她自詡既不是「君子」、「大丈夫」,就不必「觀棋不語」,也無用「舉手不回」。她不願像母親那樣,受著種種教條束縛。只想率性而為,尋找自己理想中的對象。於是,編導安排她屢次走到室外,遊歷於山林與小溪之中;並將種種自然景物,化作她內心性情的投射。

第一次,維玲約楊尉官到山上遊玩。她獨自在溪邊等待。坐在石邊,赤著腳,踢起溪中流水,一片春心蕩漾。忽然一塊小石落到水邊。抬頭一看,正是尉官。日光高照,二人攜手越過叢林,欣賞山上美景。然尉官一怕行蹤被村民發現而為所詬病,二為情詩一事了無下聞,始終心不在焉。維玲見狀,便獨自走開。她走近一棵大樹,像倚偎男性魁梧健碩的身軀那樣撫著它。慾念的滋長,在叢林的氛圍中,顯得那樣自然。

其後尉官趕至,正要責備維玲隨處亂跑。卻見她摘下果子,邀他同食。少女的率真,將他的煩悶漸漸驅散。他跟維玲一同來到樹前,輪流將果子一一摘下。鏡頭在二人之間往復對接,維玲一臉天真,不時將鮮果直往口中送;尉官的表情亦由凝重而至歡悅。剪接的步伐逐漸加快,繼而合併成雙人鏡頭(TWO SHOT)。相異的情感,終於合而為一。最後攝影機向一顆果子推近成特寫,再把畫面凝住、溶解。橢圓的構圖背後,漸映現二人林間迴馬的片段。維玲在馬上摟著尉官半腰,二人身影走近鏡頭前景而去。竹籃從馬上墜落,鏡頭移近,散落的果子從斜坡滾滾而下。慾念的傾瀉。

第二次,是中秋過後。尉官對董夫人的心意,已在對方持續的迴避與否定中日漸索然;加上族人為董夫人求立的貞節牌坊已呈奏聖上,求愛的機會更是渺茫。他藉剿匪之事離家而去。維玲苦等多日,見他回來,即邀同遊。二人在溪上策馬。鐵蹄在流水中濺起陣陣水花。維玲在鞍上抱著尉官,縱聲大笑,樂不可支。

接著的一串畫面,是溪流的特寫:先是流水涓涓而行,溫柔綿延;繼而流水跌宕,滑過河石而變急促。湍流交匯形成旋渦,琵琶在聲軌附和,樂音激越、高亢。到極致處,只見整個畫面一片白沫,情感渾然忘我!然淋漓過後,流水又回復靜止。古琴幾聲輕撥,化作餘音收結。巫山雲雨、水乳交融。電影將男女相歡之情,用古詩的意象暗示出來。

(六)廟宇、婚禮、靈堂:離別與離神

董夫人的痛苦,來自她一直未敢為自己的未來作出抉擇。礙於家族的名聲、女兒的幸福,她始終沒法對楊尉官的熱情作半點表示。然而在她猶豫之際,改變已經發生。在睡房私語一場,當維玲親口向母親承認自己跟楊尉官的關係時,董夫人的難過,恐怕並不止於口裡說的「你叫媽怎能再教育村裡的兒童?你叫媽有甚麼臉再見村裡的人?」她無法面對的,更有這個未來夫婿,他過去跟自己那段似有還無的感情。她痛心地對維玲說:「他不過是把你當作一個小孩子!」背後所指,自不言而喻。

董夫人絕望地坐下。維玲在她跟前下跪,捉著她雙手,伏在身畔痛哭。「如果你真的喜歡楊尉官......媽會成全你。」女兒既已間接為自己的前路作出選擇,她除接受以外,還有甚麼辦法?

幻夢已死。董夫人的日子過得更絕望,時常神不守舍。此後電影的氣氛亦更形飄忽。董夫人為籌備婚事入廟進香。單調平板的鐘響和木魚聲縈迴不斷。董夫人在堂中跪下。簡單的動作,卻在銀幕上一再重覆。她是第幾次進來?上一刻的她在哪裡?彷彿都記不清了。當她焚香叩首,畫面甚至將角色身影複印化開 — 照理應專心一意的儀式,編導讓觀眾看見的,卻是「離神」。電影用意識流的方法,將董夫人當下的精神狀態具象化地顯露出來。

接著的一場大婚,場面是一片熱鬧;觀眾卻見董夫人站在一旁,臉容不知是喜抑悲。畫面一再閃回當初夫人與楊尉官的片段、尉官寫下的情詩 — 讀信的嗓音卻換成自己。她向正在給老太太叩首的一對新人望去,連接的畫面卻是兩個空著的跪墊。在她心裡,墊子上的那兩個人,該會是誰?

完婚以後,楊尉官先與部隊離村。臨走前一夜,他回到屋裡,欲與董夫人道別。董夫人回來,見尉官站在院子裡,二人對望,默然。從高處俯拍的鏡頭裡,只見她轉身、走開,一步步回到房裡去,每一步,不知負著多少重量。庭院深深,只剩楊尉官頹然佇立。過往心底的萬語千言,到頭來只落得無言以對。冷寂氛圍內,一段不可能的感情,已無疾而終。

沒多久,維玲亦遷往夫家。董夫人隨她到渡頭送別。悠悠遠景中,湖光被群山環繞,輕舟隨水淡然而去。過去相依為命的母女從此分別。楊尉官為董家帶來的暗湧,終以此為定局。淒美的意境,徒剩一片悵然。

至此,董夫人的心大概該回復平靜了。然新的波瀾又隨之而起。一日,她在教學中途突覺不安。提早下了課,回到房中,果然發現:久病的奶奶斷氣了。她猛搖老太太的身子。藥碗打碎一地。返魂乏術。

董夫人退後、站起,神色錯愕。鏡頭對準了她,凝視著她複雜的表情。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流淚。時間的延伸,惹起觀眾遐思:昔日的老太太,一直監察著屋裡人一舉一動。所有事情都瞞不過她的法眼 — 甚至董夫人當初向維玲盤問其跟楊尉官的事情時,鏡頭亦刻意讓觀眾發現:床上的她其實一直醒著!如今她撤手人寰,會否為董夫人重獲自由帶來轉機?編導沒有暗示太多。董夫人的心意,只能由觀眾自行想像。接下來的畫面,已是潔白的靈堂、朦朧的燭火。胡大師敲經超渡。伴著董夫人守孝的,只有張二叔。

(七)深宵鑿石、夜半禽鳴:掙扎與撕裂

老太太去世後,董夫人的日子過得更孤清了。不久之前,她還嘗對奶奶道:「我並沒有感覺到辛苦。」而現在,只見她獨個兒在屋內拉弄機杼。縱橫的緯線來來回回,節奏沉悶、聲調暗啞。仰拍鏡頭裡的她,看上去很有點吃力。

張二叔為她準備了晚飯。她自廳中進廚房來,坐下。房中有木柱將畫面割開,形成對稱的構圖。左方那位在盛飯切菜,右方的人在用膳。同一場景,變成兩道空間。二人各在其中,半點不敢僭越。

董夫人提起碗筷,沒兩秒又放下來。她輕嘆了一口氣。鏡頭靠過來、對著她,再徐徐拉後。本來骨緻的小桌,忽變得太大了。屋子裡,除了張二叔與她,就只有沉寂的空氣。寂寞。

張二叔懂得她的心思,也了解她的難處。他心中有意(「唯惜嫦娥常寂寞,欲攀玉宇伴高寒」......),但也明白自己與夫人在身份上的界限。他能夠做的,就只有本來的份內事。為她煮一頓飯、應她心意在園中種些菊花。然儘管如此,卑微的奉獻仍會遭受拒絕:「廚房的事,是我每天做慣了的。我想,還是由我自己做吧。」

在家中,董夫人照理該自由了。但貞節牌坊的建造,卻從外將她心靈鎖得更緊。一切已經就緒,只等皇上御准。自此以後,工人日夜鑿石,叮叮噹噹的頻音常從屋外傳來。那刺耳的聲響,一下一下,鏗鏘暴烈。它取代了老太太,成為約束董夫人的新警示。不同的是,現在室內的寂靜已讓游思進一步擴張。心裡的矛盾,變得更形尖銳。

學堂裡,孩童們琅琅讀著《詩經》。董夫人坐在正中,一個個天真的腦袋在四周搖搖擺盪。她望著虛空,元神漸離。前一夜,園中有黃鼠狼來襲。群雞亂叫,將老張與她引出屋外。二人在涼風中獨對夜話。起初對方仍不過噓寒問暖,說些不著邊際的體己話。然到後來,他終究按捺不住:「我實在不能忍受......看著你,一個人,孤單單的。」頃刻,她睜圓了眼,鐵青了臉。萬想不道,他竟真會將話說白。她看著二叔的背影,從後聽他道出一字一句:「我實在住不下去......等牌坊立了以後,我就走吧。」未等對方說完,她已拔足而去。長長的鏡頭裡,只見悲慟不堪的張二叔,撫著欄邊,愴然下淚。

現在她回想著那一切,內心仍萬分絮亂。鏡頭在學生張張合合的口邊來來回回,疊印著她離神沉思的神色。她在想甚麼?跟他走?水滴的聲音一下一下墜落音軌,倒數著她命運的大限。她還可走到哪裡去?琴音從高至低,跌宕而至迷幻。孩童的朗讀化成迴音。眼前的一切不再真實。她拾起牆邊的鏡子,看看裡面的自己。張二叔的告白,是她最後的機會。她凝望鏡中倒影,想作出甚麼決定?在她仍猶豫之際,祝賀的嗓音從後面傳來。聲調乖張扭曲,聽不清楚。回過神來,才終於明白:聖旨來了。

大局已定。張二叔連夜收拾東西。董夫人在角落裡,繼續縫補衣服,勉作若無其事。她沒法細想一次又一次的期望落空、內心不由自主的跌盪、命運的播弄。她步到牆邊,關上窗,不願再聽外面修牌人沒完沒了的鎚聲。機杼再次推動,一下一下,咿咿呀呀的發響。織線縱橫交錯的特寫裡,慢慢浮現起過去的畫面:楊尉官的情詩、蟋蟀引來的相觸、中秋夜的妝思、維玲對她的衝突、與尉官的訣別、張二叔的剖白......她甚麼都不願再想,夭逝的回憶偏襲她而來。過去她一直在逃避所有追尋自我的機會,此刻大限在即,心裡長久積壓的慾念卻竟一湧而上。千頭萬緒如惡蟲嚙咬。她避無可避,意態瀕臨撕裂。各種各樣的畫面不斷閃回,次序倒錯,形成節奏急亂的蒙太奇。她一再站起、轉身,反反覆覆。回憶的碎片繼續閃現,織成惡夢。她走出園外、伏在欄邊,痛楚無以復加。夢中,有人提刀,殺雞,濺血。

張二叔聞聲趕出來,見董夫人披頭散髮,一臉愕然。壓抑的情感,頃刻崩塌成暴烈洪流。情緒激發後,剩下的只有破碎。稍一定神,董夫人已奪門已出。她在山坡上狂奔,不知要往何處去。張二叔從後追上,愈趨愈近。就在他快要將夫人捉住之際,畫面兩次定格 — 逃奔在先、追逐在後。世界於此凝住。

(八)時光恁荏,山影茫茫:存在與超越

故事並沒有於此結束。下一個畫面,是「貞烈可風」匾額的特寫。牌坊建成,村民燃鞭炮慶祝,一片喜氣洋洋。董夫人站到匾額下,看著遠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她轉身,面向人群,大方接受鄉里道賀。遠處見張二叔離群而去,大概從此永不回來。心死,而生命始終繼續。董夫人並沒有說甚麼,只把頭偏向另一面。鏡頭隨她視線移去,叢叢樹影溶解成茫茫遠山,跟電影的序幕對應。

在美國放映的版本中,畫面最後浮現以下字幕:

"And time moves on -
"Anguish and torment remain momentous
only because we feel the pain."

董夫人的命運,到頭來並沒得到絲毫改變。故事從一開始,就預告了結局。編導沒有讓劇中人僥倖逃出宿命。她只是如大部份人一樣,在固定的生命軌跡中存活下去。中間發生過的事,回頭看來,都似虛幻;但其間她曾脈動過的情感、她在選擇面前的猶豫與掙扎,卻又那麼真實。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董夫人》的現代精神,在於它以深厚細膩的筆觸,為早被述說過千遍萬遍的古老故事重注生命。它一方面活用古中國的抒情美學形成意境底蘊,同時以嶄新的影像語言作為鏡子;在素淨恬淡的生活經驗裡,探照生命的悲劇元素、個人存在的意義。「事件」隨歲月變更終了無痕跡,但人的精神狀態與心理空間、那在無助時刻中所必須承受的「痛」,卻總能超越時代、種族、社會發展與意識形態等形形式式的外在界限,讓不同背景的觀眾一同體悟、尋得共鳴。電影當年在歐美獲得的正面迴響,多少亦說明了這一點。

四十多年過去。唐書璇當初拍《董夫人》時的視野,那獨立的精神、文本意涵的厚度、對心理觀察的細緻、對電影語言的純熟,至今回看,仍覺超前。人事滄桑,山水依然。這部在民間跡近失傳的傑作,當重現銀幕,面對新舊幾代觀眾,帶來的震撼力始終不衰。在未來,它會否繼續發揮藝術價值,為更多影迷帶來新的啟示?電影的保育與承傳、論述的延續與更新,都顯得尤其重要。

 

作者博客;原題為〈《董夫人》的現代抒情〉

注:

1)梁秉鈞:〈抒情、現代與歷史 — 從《小城之春》到《阮玲玉》〉,《文學與表演藝術》,1994,頁72-95。
2)電影美國版的片頭字幕標明撰詩者為DR. S.S.KWONG,中文姓名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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