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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後現代?」﹣關於當代文化、知識的研討

2018/12/17 — 10:23

Jackson Pollock 的畫作《Autumn Rhythm》(圖片來源: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Jackson Pollock 的畫作《Autumn Rhythm》(圖片來源: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文:一群學習藝術的人】

後現代主義的源頭

「後現代性」源於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初。若干論者接受現代主義是戰後社會的處境:人類以 刻苦自強精神來重建文明,建立自工業革命以來最大的社會發展運動。學者反思現代工業社會和 資本主義對人類正面和負面影響。其時人們已經沒有辦法脫離現代生活方式的制約,而各種現代 主義所帶來的惡果,並不足以讓我們完全否定現代文明的生活。於是思想家和各種藝術家就以各 自的方式,解開我們對現代文明生活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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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大量的知識份子不僅認為當代社會已處於後現代時期,而且以「後現代主義者」自居。儘管 這些後現代主義者們有不同的思想淵源——從先前的哲學家們(如尼采等)到後來的拉康( Lacan)、利奧塔(Lyotard)、福柯(Foucault)和德理達(Derrida)等等,但今天我們認識的 後現代主義首先是屬於六十年代的那一代人和他們的學生。

後現代主義者們所關注的是語言、文化和「論述」(discourse)。在一些人看來,人及其社會關 係僅僅是在語言中建構的,至少可以說,語言是我們藉以了解世界的唯一的東西,除此之外再無 其他現實可言。後現代主義採用某語言學理論的模式——它相信我們的思維方式是受我們所使用 的語言的基本結構的限制和構造。理論把社會和文化的結構比作語言的結構(語言遊戲),規則 與方式規範著社會關係,就像語法規範語言一樣。社會不僅僅像語言;社會就是語言;我們都生 活在語言中,除了我們使用的特殊「論述」之外,不再有其它的真理標準和知識參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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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現代主義批判現代主義及現代化過程的單元敘事及其「總體化」知識,反對主流方案、反對單一以理性為中心;他們強調「差異」、「多元敘事」與性別、種族、民族等特殊身份;強調世界及人類知識的分裂性,當中的政治含義是明顯的。總的來看,後現代思維在哲學上抱持一種「不輕信/懷疑」的態度,他們主張以「迷失」對抗「理性」,他們質疑共識,放棄普遍主義價值或關 於普遍的人類解放的觀念,不肯定歷史的經驗,也不相信意義的本源及其真實性。其時Lyotard等 知識份子和 Frankfurt School 一眾研究後現代的學派對當下知識狀況作出檢討,後現代主義因而獲得定位。但值得留意的是,我們身處的,是一個錯綜複雜,隨時間推移而不斷變化的多元世界 ,沒有一種理論能永久適用於現實狀況。

後現代理論 vs 吊詭多變的資本主義系統

後現代主義無疑是其時對主流政治力量和意識型態的反動,可是學者們瞭想不到的是,靈活、可 變的資本主義、消費主義和國家文化政策與當時的文化狀況是同步成長的,國家與市場並未因後 現代主義的出現而被削權,資本家與執政者涉取了後現代理論對知識狀態的分析與預測,將之進 一步運用到政治層面,在文化政策上作出戰略性的變革。是以,當時發展處於瓶頸的資本主義巧 妙地「馴養」了後現代主義,利用後現代文化特徵再一次優化自身系統,為現代化過程注入新的 動力,更新舊有單一敘事、精英藝術建立的權威,發展影響全球的「大眾文化」,也因此增加產 出,獲得力量,後現代主義亦隨之變得折衷而軟弱無力。上述變化在英國、美國的文化政策的改 革上尤見明顯。

「文化」作為一個地方的軟實力,在意識形態領域上,它帶來社會和經濟價值是舉足輕重的,對價值觀、意識形態及民意等方面的影響力可謂長足深遠。所謂「文化輸出」,就是輸出一個地方 的思想觀念和形象。文化輸出的內容決定了文化輸出的成敗,也決定了宣傳地方形象的好壞。建立有效的「文化輸出」,帶動和提升的的不只地區一連串的經濟效益,同時更能成為一個國家對 全球進行文化入侵的利器。

各種文化輸出中,以藝術發展為重中之重。80年代末,歐美地區已在藝術上制定出一系列政治性 的藝術革命,而其中,要數英美兩國的藝術政策最受後現代主義影響。當中,政府在藝術領域上 的支援及干預,對地方的軟實力增長,甚至帶領全球文化的改變,有著決定性的作用。

美國: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繪畫  

美國的文化輸出有效嗎?只需要看看美國文化霸權如何攻佔全球各領域市場,就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而當中, 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繪畫,就與麥當勞和迪士尼並列在文 化輸出的列表上:這是冷戰時期的中央情報局(CIA)支持抽象表現主義繪畫的計劃,作為向世 界展現和宣傳美國文化實力的方式。美國CIA在冷戰時期利用抽象藝術作為自己的國家文化意識 形態的一種文化武器 。

冷戰初期,美國政府是計劃以更開放的嘗試來支持年輕的美國藝術,為了是反駁蘇聯所提出的 ——「美國是文化沙漠」的說法。因此,支持抽象表現主義繪畫正好能鞏固其文化霸權地位。

在冷戰時期,CIA就專門成立了部門,推廣美國抽象表現主義(American Abstract Expressionism),大概持續了20年的時間。這些藝術家包括Jackson Pollock、 Mark Rothko及 Willem de Kooning等人,中情局將這項計劃稱為「長皮帶」政策,他們利用中情局的資金組織了 數次展覽,例如1958至1959年走訪歐洲各大主要城市的「新美國繪畫」(The New American Painting)巡迴展,1957年,在畫家Pollock車禍死後一年,大都會博物館付出了30,000美元收藏 他的“ Autumn Rhythm”,在當時對一位當代藝術家一幅作品的價錢來說,是空前絕後的。

由此,世界文化之都的霸權地位開始從巴黎轉向紐約,美國藉此計劃鞏固其逐漸到手的藝術之都 ,前衛藝術發源地(American Avant-Garde)的寶座。

英國:藝術家團體 YBA (Young British Artists) 「年輕英國藝術家」

YBA是「年輕的英國藝術家」(YBA,Young British Artists)的縮寫,指一群在英國進行創作的藝 術家,其中大部分畢業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倫敦的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和 Royal College of Art,包括Tracey Emin、Gillian Wearing等。這一稱號來自於Saatchi Gallery的同名展 覽,該展覽自1992年舉辦至今。YBA因「震撼戰術」而出名,他們在90年代主導了英國後現代主 義藝術。

1988年,一群年輕的英國藝術家在倫敦東部的一個倉庫裡面展示了他們的作品。在接下來九年的 時間裡面,他們破格、反傳統、叛逆的作品在全世界範圍內引起了一股熱潮,對後現代藝術浪潮 的影響更席捲全球。

1997年,他們在倫敦最負盛名,以傳統見稱的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Art)舉辦了一 場名為“Sensation”的展覽,吸引了30萬名觀眾,其後亦於柏林和紐約作巡迴展覽。當中藝術家 Jake and Dinos Chapman、Damien Hirst、Tracey Emin 和Chris Ofili等已成為在英國乃至世界都家喻戶曉的藝術家名字。他們的作品也被世界最出名的收藏家們收藏,其中就有廣告業的億萬富 翁和畫廊擁有者Charles Saatchi。

YBA在全球成為前衛藝術和時尚的代名詞。通過年輕藝術家的崛起,當代藝術也不再是只存在於 藝術家工作室、畫廊和博物館中的高雅文化,而是成為大眾傳媒和公眾廣泛談論的話題。

而在YBA的發源地-倫敦,參觀現代藝術展覽的觀眾與日俱增;如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 已成為最受歡迎的英國藝術朝聖地;自畢加索之後,藝術家首次成為媒體所關心的「超級明星」;藝術市場真正繁榮起來;倫敦則成為紐約之後的另一個世界級藝術中心。

從以上例子可見,這些國家文化機構聯同畫廊、美術館、收藏家等「收編」了當時意欲「抵制收編」的後現代藝術,也「收編」了大批後現代藝術的信徒。是以,這種意欲抵制強權的後現代文 化發展至後期,與資本主義、帝國文化霸權「共謀」,成為國與國之間軟實力競賽的武器,甚至賺錢工具。當初在野、外圍的文化成為核心、主導文化,至此,西方再一次把持藝術話語權,領導全球各地跟隨西方當代藝術發展模式。由此可見,資本主義衍生的種種問題並未因後現代主義的出現而消失,它只是為西方霸權文化侵略上增添某種合法性,這種合法性亦進一步壯大其認受 性。

其時有些學者相信,60年代正是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分水嶺,但回顧歷史讓我們得知,這種 「終結」論並沒有發生。二十世紀的幾次表面上的時代性的斷裂,實質是被資本主義的邏輯及其內在矛盾結合為單一的歷史性統一體;這個充滿動態的、然而又是充滿危機的制度,在現代化的過程中因著後現代主義再一次活化了自身。

後現代主義之消亡

後現代主義開放了所有人的話語權,把「精英文化」拉下台後,「大眾文化」成為後現代主義的 代表性產物,與此同時,資本主義挪用後現代將權力下放予大眾的特性,搖身一變,將「每個人 都能成名15分鐘」的大眾藝術包裝成商品直銷全球,「文化工業」透過廣告、包裝、品牌無孔不 入的殖入民眾生活中。時至今日,在「全球化」和「多元價值」的大趨勢下,我們以為所有聲音 都獲得前所未有的平反,「大同世界」走到新里程碑,「平權」成為世人恪守的真理,當初「高 雅/低俗藝術」、「精英/大眾文化」、「共識/異見」的界線至此消失,也不再成為爭議焦點。惟環顧現今世界的政治、社會、文化處境,西方仍然牢牢把持著強勢,他只是以一種更微妙、靈 巧、精明的方式壟斷世界話語權,面對藝術市場的操控,制度上的權力傾斜,「每人都擁有獨特 的個人聲音」對此仍是毫無頭緒,走不出體制對創作者的操控。

後現代主義對現代化的批判傾聽了弱勢聲音,重提個人差異的敏感性,豐富了美學取態,加強了 藝術對多元價值的承受力。但我們不能否定的是,發展至今,後現代的反思精神已失去它原初的 動力,後現代知識已經不足以應對當代社會的複雜問題,反之,它的破壞性令當代藝術處於混淆 不清的狀況。全盤否定後現代的意義和貢獻未必可取,但當代藝術家是否仍應全心擁抱此理念創作?

誠然,針對後現代主義的批判在多年前已經出現,​歐美學者現也發表​不少有關專論​痛陳上述情況 所產生之弊端,致力研究新的文化去路,​可是至今仍未出現具說服力的論述,提出問題核心所在 ,對往後新的文化發展路向更是一籌莫展。未來的藝術​應該展現出一種覺醒,旨在從歷史中的舊 意義解放。是故,檢討後現代文化在發展所帶出的弊端,再提出新階段的文化發展路徑,成為當前具逼切性的課題。

結語

藝術家面對的知識體系是龐大而複雜的,單憑一篇文章固然無法勾勒全圖,新一輪的藝術思潮尚於發展階段,真正藝術家(不論在任何範疇),對文化去路的洞察力和預視能力必然是獨立、敏 銳而深刻的。關於文化發展的去路及障礙,牽涉其中的不只是香港一隅,也是中國以至全球共同 面對的問題;其中也不只是純藝術範疇的問題,也是文學、音樂等領域也需面對的問題。倘若文化界別中不同範疇能互相啟發,站立於普世文明下,定能為一個更大的學術概念在文化發展洪流中定位。

伸延閱讀:《百年拉扯》的討論延伸:藝術的定義、學院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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