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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爵士樂」?

2017/6/27 — 16:34

每當被問起這道問題,我就會想起巴別塔的故事。世上本來只有一種語言,直至上帝使人分裂,發展出各派方言。音樂本來是跨越種族的共同語言,人卻倒過來為它分類命名。分類是為了理解,但時至今日,當我們談起「爵士樂」的標籤,總有一種被拒諸門外的感覺。正因為定義模糊,令不少聽眾覺得無從入手。

關於「何謂......」這類哲學意味濃厚的問題,往往沒有絕對的答案,可是這不代表我們就該停止發問。「爵士樂」,是指《大亨小傳》裡描述的1920年代、爵士時代(Jazz Age)的流行音樂嗎?是泛指由「爵士樂手」參與的演出?抑或是由薩瑟風、鼓組等「爵士樂器」演奏的樂曲?

以上統統都是常見的謬誤。拆解其音樂理論的話,其實爵士樂只有兩個核心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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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即興演奏。爵士樂的即興演奏,比起加一兩個裝飾音、改變一下旋律節奏,要複雜得多。可是根據甚麼來演奏,則沒有固定的規律:咆勃爵士(bebop)基於和弦進行(chord progression),調式爵士(modal jazz)改以調式(mode),自由爵士(free jazz)則更激進,單憑樂手的感覺和默契。

一般來說,爵士樂曲都依循同樣的結構:旋律-即興-旋律。在大樂團(big band)裡,即興的樂手會站起來;而隨著時代演化,過往只負責伴奏的樂器,如鼓組、低音貝斯,也獲得即興表演的機會。有時候是獨奏,更多時候是兩個樂手的交互唱和,有如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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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搖擺感(swing)。1930至40年代末,是搖擺樂(swing music)的輝煌時期,被稱為搖擺時代(Swing Era)。不過,這裡所指的搖擺感,是一種更廣義的風格,在其他流派的爵士樂也能找到。亦因如此,搖擺感的概念變得很虛無縹緲。殿堂級爵士作曲家、鋼琴家 Duke Ellington 甚至這樣說:「If you have to ask what swing is, you aren’t ever going to know.」(要是你問甚麼是搖擺感,你就永遠不會知道答案。)

當然,如何達致搖擺感,還是能夠粗略解釋一下的。首先,節奏要富有切分音(syncopation),營造悠閒(laid-back)、騷靈(soulful)的感覺。數拍子的方式也要調整一下:以四拍小節為例,每個半拍不能平均分割,要數成「1—n-2—n-3—n-4—n-」。把每一句旋律連起來,樂手還要牽引聽眾的情緒起伏,追求整體張力的搖擺。

只要爵士樂尚餘一絲氣息,它依然能顛覆常人對音樂的理解,因為它具備海納百川的包容。更準確地說,這種回應外在力量而改變自身形態的能力,稱為「反身性」。所以,要真正理解爵士樂的精神面貌,必須要走進歷史,擴充我們的文化想像。

「Jazz was the embodiment of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the American spirit, the American ideal.」(爵士樂標誌了美國的經驗、美國的精神、美國的理想。)《隱形人》作者、美國文化評論人 Ralph Ellison,如此形容爵士樂。[1]

爵士樂的前身是藍調(blues)。藍調起源於19世紀末的非裔美國人社群,融合了黑人奴隸的福音歌曲、民間音樂和民謠。「Blue」在英語裡又解憂愁、悲傷;而偶有巧合地,藍調的主題往往離不開非裔美國人的貧苦生活。歌曲並非全是慘情的小調,對命運的責罵控訴也不常出現,有些更動感得叫人翩翩起舞。然而在演奏者故意偏差的音調、不對位的節奏變化裡,流露出一套完整的生命觀:存在的稀薄無可逃避,我們懷著充分的意識,沈鬱且堅韌地抵抗。[2]

爵士樂源於藍調,但也超越藍調。它沒有粉飾黑人奴隸的慘況,也毋忘自身的非裔根源。不過除此之外,它還揉合了歐洲的音樂元素,變得更大眾化,甚至倒過來影響當時的主流文化。作為非裔美國人的文化圖騰,爵士樂的儀式功能比藍調更強:它記錄了人民的痛苦經歷,然後將之轉化,賦予他們應得的尊嚴。就算我們生活在制度貧窮中,也能活得優雅,也能修練出精神涵養。

爵士樂的演奏形式,同時彰顯著美國的另一份核心價值:民主。每個樂手有自己的聲音,有機會輪流發言,會有衝突但從不喧鬧。君子和而不同,多元的意見才能刺激出靈感,所以每齣表演都是一次即時的「conversation」,無法完全預先操縱。它的美學標準,著重個人性、直覺力(intuition)、即時性(spontaneity),與大堆頭的節慶式萬人合唱,儼然是大相逕庭。

要追溯爵士樂的起源,並提出音樂與社會發展的雙軸關係,複雜得可以寫出數百頁厚的書。不先了解這段歷史,難道就無法欣賞爵士樂了?固然不是,欣賞音樂的方式有很多,從歷史背景入手只是其中一種解讀。不過當你懷著這份意識去聽,你會開始明白甚麼是優秀的爵士樂,甚麼是金玉其外、但欠缺靈魂的炫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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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Ken Burns, "Jazz: A History of America's Music". Random House Audio, 2000.

[2] Albert Murray, “Stomping the Blues”. Da Capo Press, 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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