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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於極地的熱帶心林:專訪泰國藝術家 Apichaya Wanthiang

2015/10/8 — 15:34

【文:李欣潔 ;圖:Apichaya Wanthiang】

如果說生命中有什麼所謂的緣分存在,那麼誤闖泰國藝術家Apichaya Wanthiang(b.1987)的個人網站,對我來說就是其中一次美好的相遇。

點入藝術家的簡歷說明,映入眼簾的盡是英文和一些荷蘭、法文單字,以及密密麻麻由北歐字母拼湊在一起的句子。Apichaya自中學時期即生活、求學於歐洲各地,近幾年的創作與發展則落腳於北歐挪威卑爾根(Bergen),除了名字與長相,幾乎不見「泰國」或「熱帶東南亞」在這位藝術家生命中的任何痕跡與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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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我再花些時間仔細觀看過作品,便發現那些專屬熱帶地域的溫暖色調,以及孕育藝術家生命的泰國意象,皆以幽微而細緻的方式交織疊合在她於北國的藝術創作裡。或許是因為年紀相仿,以及對泰國當代藝術的相似觀察,我們很快地透過書信成為朋友,訪談中,Apichaya更是細膩而生動地談論自己從清潔工一路走上專職藝術家的心路歷程,以及自己創作思考的核心價值;對創作之餘興趣嗜好的描述,還有旅行北歐與泰國時的私房景點介紹,也讓人一再感受到她源源不絕的熱情與求知慾。

對我來說,Apichaya Wanthiang 就像是生活於極地的熱帶心靈,即使再嚴峻地環境,她也會用她堅強而富韌性的意志,培育出長青而蓊鬱的藝術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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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out waiting for her reply documentation(WWFHR) © Apichaya Wanth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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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1. 是否可以先跟我們聊聊你自己?包括何時開始在歐洲生活,在比利時的求學經過,以及為何最後會落腳在挪威?

我在9歲時和母親搬到比利時,那時候無論是熟悉新語言或適應新的社會模式,過程都異常順利。中學時期(比利時12-18歲為中學教育)我主修的是古典拉丁文,那時對於必須死背很多東西感到飽受侷限、覺得很不快樂。我渴求可以花更多時間在我喜愛的事情上,像是閱讀、寫字、畫畫和玩音樂等,所以12歲開始,我拜託家人讓我轉到藝術科系。但是他們覺得我應該先念完中學,再看看是否還對藝術感興趣。或許是出身辛苦的關係,我的母親跟大部份亞洲母親一樣,希望我成為律師、醫生或者所謂可以「真正改變世界的人」⋯⋯,當然,生活上的安定是當時(而現在也仍是)她心裡考量的事情 。

16歲的時候,我趁著比利時布魯塞爾(Brussels)一間藝術學院對外開放日拜訪了學校;那次經驗深深烙印在心中,我也把這樣的想法告訴我的家人,於是轉學等事情就接連發生了。我很喜歡藝術學校的環境以及做作品時被賦予的自由空間。畢業後,我初試考進安特衛普時尚學院(fashion art academy in Antwerp),算是和母親妥協的結果。我想要創作,但是她想要一個實際有穩定收入的工作。當然時尚並不真的是她想像中的那種工作,但我想至少比做純藝術還好吧。

到了安特衛普時尚學院的複試面試階段,我大部份援引藝術領域的創作者在回答問題,面試官就告訴我我應該從事藝術創作,時尚學院不是我的歸屬。我當時對他們如此簡單的回覆感到很生氣、也很失望,但現在回想起來還蠻感謝他們當初拒絕了我。

without waiting for her reply documentation(WWFHR) © Apichaya Wanth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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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就申請繪畫系,並且在Sint-Lukas Collage of Art and Design完成學士學位。接著我申請到德國交換學生五週,得到不少啟發,便想著要轉換另一種教育體制,以獲得更多藝術上的養分。但當我開始研究藝術碩士的資料時,很快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負擔美國與英國的高額學費,然後一個朋友那時便告訴我北歐學費全免,只要你進得去。於是我申請了芬蘭、挪威、瑞典,除了丹麥因為一些奇怪原因我忘了申請之外,北歐學校幾乎都申請遍了。很幸運大部份學校也都錄取了我,於是我就買了張歐洲火車票拜訪申請上的那些學校,一路踏查到卑爾根(Bergen)之後就想:這裏應該可以成為我一陣子的家吧。

如今,我在卑爾根的生活已經邁入五年。不過今年十二月我將搬離這裡,移居奧斯陸(Oslo)。

          

Q2. 你創作的主要靈感來自於哪裡?你認為生活在北歐對你的創作有產生影響嗎?

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是被生活雕刻出來的, 這些生活都會自然而然地造就我們做的每件事情,以及我們是什麼樣的人。我的靈感通常來自於人群、地方、微小的生活插曲,各種關係、廢墟、自省⋯⋯許多許多事物。我同時也被「時間」這個概念所吸引,以及好奇「感知」對於人的重要性與限制。我喜歡對自己的繪畫與裝置藝術的品質好壞進行這樣的估量:即,我是否能夠藉由這些作品,偷取觀者的一些時間,以促使他們省視內在的自己

總之,所有曾經經歷過與擁有的人、事、地、物,都影響著我的創作與想法。

without waiting for her reply documentation(WWFHR) © Apichaya Wanth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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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3. 身為一位藝術家,你如何分配你的時間?又如何維持生計?

一結束學業後,我做了各式各樣,應該說是任何一種可能的兼差工作:當清潔工,在外燴公司上班,藝術節期間於櫃檯當售票員⋯⋯。但半年後,我開始得到更多有趣的工作:我開始在我的母校卑爾根藝術與設計學院 (KHiB, Bergen Academy of Art and Design)主持為期兩週的工作坊。同時我也進入卑爾根電子藝術中心實習(BEK, Bergen Elektroniske Kunstsenter) 。這兩份工作為我帶來很多可能性,以及各種相關機會。挪威有個特殊的資助體系:這是一個富裕的國家,石油是他們的主要收入,政策也一直非常支持當地藝術家,有許多補貼、駐村項目。所以只要你夠積極、夠努力,有一定曝光度,就有很好的機會獲得國家或其他形式的支持。我一直就是這樣很幸運地走過來。未來兩年,我也可以完全專注於創作,這點我非常感激。但同時間,我也隨時準備好在必要時期回去做各種賺錢的工作。

藝術家永遠是一個不安穩的職業身份,這是沒辦法解決的。但至少在每個階段中,我得到我想要的自由。

 

Q4. 你的作品涵蓋了繪畫、裝置藝術與表演,同時你也書寫和策展。你在討論一個主題的時候是如何決定使用什麼樣的媒材?你認為身為「當代」的藝術家,是否必然得跨領域才能被視為正統呢?

我覺得主題本身會告訴我應該用什麼媒材。我平時工作的方式很直觀,而且我喜歡與人交談,收集文字、圖片、圖畫⋯⋯。經過收集的初始階段,我會重新評估自己有什麼,看看是不是還需要更多東西才能讓作品顯得完整。我不是一個很有組織概念的計畫者,每件事物是相對流動、破碎的。當我卡住的時候(而這經常發生),我試圖把那些消極的東西變成我可以使用的素材。但大多數的圖像和想法對我而言,是以繪畫或者相對於繪畫的歷史關係存在。我對繪畫的了解比其他領域都好,她是我創造錨點、幫助分析的工具。

我不認為跨領域是成為一個好藝術家的必要條件,但瞄準一種領域的媒材好好理解它,會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without waiting for her reply documentation(WWFHR) © Apichaya Wanth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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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5. 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些你個人或者和藝術家朋友們近期常常談論的話題嗎?

我目前常常在思考、也會與其他人談論到的主題是:怎樣促進一個更具自省空間的環境?這是我觀察曼谷當代藝術界,甚至在挪威和比利時的藝術結構都缺乏的。換言之,什麼樣的學習方式(我說的不是那種典型學院式的學習,而是一種哲學態度)可能創造同理心與關聯性?比如當我在創作或與人合作的時候,就會想到「責任」這件事情,意即負責任的含義為何......。 我開始覺得能夠根本上承認差異是件好事,也是一個負責任的做法。再來就是考量作品品質好壞的問題。我認為能夠評論藝術是重要、也是必要的,否則一切都太過隨意、任憑我個人的口味。但是這種品質的評斷就會相應地帶來一系列問題,類似這樣的主題經常以不同形式在我生活中出現,而我也試圖在每次過程中釐清,但仍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總之,這個問題實在太廣泛了!

 

Q6. 你最近做了一個關於曼谷藝術空間的計畫,你對現行泰國當代藝術的狀況跟挪威與比利時相比之下,是否有觀察到什麼異同之處?

我對這個議題一點也不在行,觀察到的現象還需要有更深入的分析,但基本上泰國當代藝術跟挪威瑞典幾的狀況幾乎全部都不同:泰國的當代藝術幾乎完全沒有任何國家或企業的金錢資助,除非是直接與機構有關係的藝術工作者,否則多數都是自己掏腰包在做事,總之是很不長久的經營結構,這是我被告知、也是從旁可以觀察到現象。雪上加霜的是,社會大眾普遍不認為藝術可以對社會有所貢獻或挑戰既有價值,也因此社會與藝術圈便存在巨大的鴻溝。此外,語言的問題,使得外部與內部觀點的交流是少的;同時,公共場合上的批評不被鼓勵,所以多數藝術產出以及在這個生態圈當中循環的討論鮮少被質疑或挑戰。相對來說,挪威的藝術文化基礎體系非常穩固,不過目前國家境內右翼勢力逐漸高漲,政治的變化可能也會影響挪威未來的藝術生態。

我特別喜歡挪威藝術體制的一點,是年輕藝術家同樣有獲得評論與資助的機會,而這在比利時也並不常見。比利時的補助通常限於相對知名的藝術家,而非剛畢業的學生,那麼到底該如何填補這個斷層呢?在我看來,有太多例子是那些具備政治友好關係,或者運氣夠好的人才有辦法得到展出或曝光機會。我畢業的時候,比利時幾乎沒有任何藝術家自主營運的空間或者獨立藝術組織,現在似乎是有漸漸改善了。我相信每個國家都有他各自不同的特質與狀況,在這裏很難好好談清楚;我感覺這些議題很需要不同的意見與研究。曼谷踏查只是非常初步、但也總得開始的一種嘗試。然而要能在相對困難的國家進行有效永續的互動與合作計畫,似乎需要更大量的比較研究。

Q7. 你覺得你在創作時有很強烈的國族或身份認同嗎?你認為自己泰國出身的背景對你創作是否有產生影響?

絕對有,而且是在各種層面上。我認為尤其像是「背離」於此身份認同的部分:意即我常常強烈地感覺自己不再符合某些泰國的質地,或者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屬於泰國文化既定的行為模式規範,而是被形塑成更具西方觀點個體的事實。然而心理上,我一直視泰國東北為我的故鄉,我在繪畫或做裝置藝術時,也很確定自己是有意識、很直接地想要把這些在不同地方成長的經驗表達出來。

 

Q8. 有沒有任何藝術家,作家或哲學家是你常常會想起的?以及他們以什麼樣的方式影響你?

我喜歡探討關於時間的概念,所以我喜歡唸伯格森(Henry Bergson)、德勒茲與瓜塔利(Gilles Deleuze and Felix Guattari),但閱讀的速度通常是很慢的,畢竟我不曾受過專業哲學訓練。我也著迷於跟地方有關的議題,所以我特別喜歡Lucy Lippard, Yi-Fy Tuan, Miwon Kwon。另外,還有一些比較詭異的作家,像Jan Verwoert或 Dieter Roelstraete。我喜歡小說以及文學營造的情緒與流動的空間。桑塔格(Susan Sont)對於詮釋的相關書寫也是我喜歡重複閱讀的文本。其實還有很多其他⋯⋯而他們都直接或間接地給予我創作上的靈感。

 

Q9. 除了藝術之外,你平常喜歡做什麼?

我喜歡吃!所以勢必也(得)喜歡煮。我喜歡煮東西給別人吃,也熱愛在吃飯或者喝啤酒的時候談論創作。我也喜歡跳舞,但這在挪威有點難⋯⋯我總覺得挪威人不太跳舞,而比較像是搖擺⋯⋯,我也喜歡旅行、閱讀。不過我發現我喜歡的事情大概都被我變成工作了。我現在每天大部份在做的事情,就是我(大多時候)喜歡做的事情。

但當然,「這是工作」的想法越來越清楚時,我也在必須試著努力讓一切變得更有紀律!

Q10. 可以分享一些你在挪威或卑爾根最喜歡去的地方?在泰國旅行時呢?有沒有哪些特別推薦的地方?

如果你在卑爾根,應該去佛洛伊恩山(Mount Ulriken)健行,然後去Apollon 或Henriks喝啤酒。記得拜訪一些藝術空間,像是 HKS, Entrée, Tag Team 或 Kunsthall,然後試著認識一些當地的藝術家,他們都非常親切開放!至於泰國的話,藝文空間我會推薦The Reading Room, Speedy Grandma, 還有 RMA institute。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在街上大吃大喝,遠比多數餐廳都好!想聽現場音樂表演的話,Adhere the 13th的藍調還有Soul Bar表演的放克、爵士音樂都很棒。

 

Q11. 你最近有什麼計畫嗎?如果有機會會不會想要旅行其他亞洲國家或者在泰國辦展?

我目前正在做一個連接挪威與俄羅斯的裝置計畫,那會是一個大型的戶外帳篷結構,裏頭包含故事表演、媒體、感官與錄像作品等。這個計畫也得到非常慷慨的贊助與支援,包含藝術組織Pikene På Broen ,合作的建築師Cristian Stefenescu,以及IT工程師Sindre Sørensen。這個作品會在明年二月一個叫做Barents Spektakel跨越邊界藝術季當中呈現。

此外,我也在籌備十一月或十二月的一檔個人畫展;同時,之前執行關於藝術家自主營運的藝術空間和替代式教育計畫,將會在奧斯陸以聯展形式呈現,我打算將它規劃成一個暫時性的學校活動。我也將替舞蹈家 Karen Bøen Eide 和 Roar Sletteland的劇場 / 舞蹈作品Vinyl Moves做舞台美學(scenography)創作 。

總而言之,相對於事前的宣傳活動,我對活動後的檔案上傳與紀錄比較擅長,所以你們可以隨時到到我的個人網頁看看更新狀況!我當然很想多探索亞洲,也希望可以盡快重訪泰國,想在當地做一個計畫,我覺得剛結束的泰國訪查對我的思考,以及下一步該做什麼的幫助非常大。當然!也很想拜訪台灣。或許未來有機會可以造訪台灣踏查當地的藝術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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