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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風比梵高更扭曲的巴黎畫派表現主義大師 — 蘇丁

2019/1/3 — 10:29

Chaïm Soutine, PORTRAIT DE MADAME X - PORTRAIT ROSE, 1919

Chaïm Soutine, PORTRAIT DE MADAME X - PORTRAIT ROSE, 1919

【文:珊圳臨】

電影《梵高.永恆之門》即將上映,筆者相信將會泛起一幀短暫的「梵高熱」。在西方藝術史中,若談及梵高,很多人會立即聯想到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及其他畫家如孟克(Edvard Munch)、席勒(Egon Schiele)、甚至是橋派(Die Brücke)的克爾希赫(Kirchner)。如讀者喜歡梵高扭曲畫風及耀眼色調的作品,筆者則推薦另外一位巴黎畫派表現主義大師蘇丁(Chaim Soutine, 1893-1943)給大家。藝術史中往往被低估的蘇丁以個人的堅持、表現風格的獨特性、唐吉訶德式的昂情作畫,個人畫風甚至比梵高更強烈更扭曲。蘇丁的影響力小至人體畫家培根(Francis Bacon)、紐約學派的庫寧(Willem de Kooning),大至整個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 藝術流派。如果讀者喜歡梵高,筆者猜想你也可能會喜歡蘇丁。一月十三日為蘇丁的冥壽,筆者希望在此向這位典型的藝術家作出致敬。

《梵高:永恒之門 (At Eternity’s Gate) 》劇照

《梵高:永恒之門 (At Eternity’s Gate) 》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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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巴黎畫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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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了解蘇丁個人的堅持,則先談巴黎畫派(École de Paris)。十九世紀未到二十世紀初,巴黎是當時的藝術中心重鎮,從蒙馬特區、塞納河到蒙帕納斯區,居住來自不同國家,為了理想孤身來到巴黎作藝術交流的畫家。除了蘇丁,較為著名的巴黎畫家有夏卡爾(Marc Chagall)、藤田嗣治(Tsuguharu Foujita)、莫迪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等 。由於巴黎畫派來自五湖四海,故沒有歸納成特定的畫風,也沒有結集成團。在當時藝術圈中立體派、野獸派、抽象派的盛行下,能夠頑強地保持自己的個人藝術風格及畫風,實屬難能可貴。但與此同時,在當時巴黎藝術圈中單槍匹馬、自成一格,不難想像巴黎畫派很容易被其他畫派「歸邊」,因此大多數的巴黎畫派畫家過著潦倒苦困的生活,孤苦而死則屢見不鮮(蘇丁亦曾因潦倒苦困而自殺不遂),能熬出頭來的畫家寥寥無幾。

如何鑑賞表現主義的作品?

對巴黎畫派的背景有一點認識後,再談在表現主義。西方藝術史中,鑑賞不同派別的作品需要不同的切入點。例如欣賞文藝復興時期范艾克(Van Eyck)及波提且利(Botticelli)的宗教畫,讀者必須先了解當時的社會背景及歷史脈絡。而表現主義方面,則著重表現個人主觀內心的情感及忽視對象形式上的精確客觀描繪,並追求精神層面上的呈現及事物的內在特質。因此,要鑑賞表現主義作品,則必須先回到作者的個人背景及經歷。例如鑑賞孟克的作品,讀者必須追溯孟克對死亡的畏懼:早年多次染病徘徊生死、父母兄姊相繼因病去逝的遭遇。同理,讓我們先了解蘇丁的生平,再去鑑賞其作品。

蘇丁的潦倒生平

如讀者認為只有一生悲慘潦倒的梵高,才能畫出悸動人心的《星空》、《向日葵》等作品。少年,你真的太年輕了。梵高至少有弟弟西奧在心靈和金錢上的支持,而梵高亦曾暫住在黃色小屋及精神病院中「安靜」地專心繪畫,相反蘇丁的生平比梵高痛苦十倍。蘇丁是猶太人,生於白俄羅斯(Belarus)一個不足4000人叫斯密洛維奇(Smilavichy)的小鎮,當地天氣不是下雪就是下雨,天空總是灰灰綠綠。小鎮嚴格篤信傳統猶太教的禮儀及信仰。排行第十的蘇丁,家庭共有十一兄弟姊妹,父親是修補師,窮人子多,蘇丁一家生活極為貧困,只有馬鈴薯及乾麵包充飢。父母不喜歡蘇丁,哥哥亦經常肉體上欺凌蘇丁。蘇丁小時候便迷戀繪畫,但家貧不能購買彩色鉛筆,父親亦不鼓勵畫畫,蘇丁便偷了母親廚房用的鍋子變賣,結果被母親關了黑暗的地牢兩天。只愛畫畫的蘇丁在學校表現差劣,十歲便輟學。在現今的準則,蘇丁不是輸在起跑線,而是連起跑線也看不到。他的一生比小說更離奇,坎坷的一生如何踏上畫家之路?時年十六歲的蘇丁想畫一幅肖像畫,但沒有人願意作蘇丁的模特兒,最後要求一位廣受尊敬的長者作模特兒,長者的兒子知悉事情後非常憤怒,因為當時小鎮嚴格篤信傳統猶太教的禮儀及信仰,繪畫人像是一種褻瀆的行為,犯了十誡中的第二誡「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麼形像、彷彿上天、下地、和地下、水中的百物。」因此,長者的兒子一怒之下把蘇丁痛打得遍體鱗傷。蘇丁的母親發現兒子被虐,要求告上法庭,長者的兒子眼見理虧,給了蘇丁二十五盧布作「掩口費」。在父母的同意下,他便帶著掩口費去了距離小鎮40公里的大城市明斯克(Minsk)學畫畫,戲劇性地開始了畫家之路的第一步。之後他去了立陶宛的維爾那(Vilna),最後到了法國的巴黎(Paris)成為巴黎畫派畫家。蘇丁的畫家之路大半是在貧困中渡過,悲慘遭遇多不勝數:逢星期五到教堂等待接濟;呆站在巴黎的咖啡店數小時,希望有人為他買一杯咖啡;到處在垃圾桶內尋找腐爛的食物充飢;無論夏天或冬天,身上只有一件大衣,大衣之下空無一物;像流浪漢一樣住在郊外或豬舍的地方;害怕洗澡,與骯髒及蛆蟲為伍。在這種生活條件下竟然能夠活到五十歲,蘇丁憑著的是對藝術的渴求、唐吉訶德式的昂情、強韌的意志生存下去,目的就是為能夠畫畫。蘇丁瘋狂畫畫的態度,能數日不進食,關在環境異常惡劣的地方不停繪畫。他也會刻意匿藏自己不滿意的作品,然後蓄意點火燒燬。雖然蘇丁往後受到美國收藏家巴內斯(Barnes)的賞識,生活大有改善,但由於他長期挨餓及飲食不定,最終死於胃潰瘍。

比梵高更強烈及扭曲的畫風

如此不快樂的童年、猶太人背景及悲慘潦倒的生活,深遠地影響對蘇丁的個人性格及行為:沉默寡言、不善應酬、極度自卑、難以相處、甚少朋友、喜怒無常、舉止粗鄙。畫風方面,特別是唯一的好友莫迪利亞尼的去逝帶給蘇丁不能挽回的震撼,長期被壓抑的鬱積、孤寂及痛苦、對死亡的恐懼爆發於作品中,畫風產生極度不安的扭曲及陰暗憂鬱的迴旋畫面(圖一)、大膽而灼熱的色彩、粗獷而無常的筆觸、厚實而壓迫的油彩、無可辨識的混亂形式,可能比梵高的作品更具震撼力及感染力。題材方面,由於蘇丁出生卑微,故大多數的人物畫都是社會上的低下階層,如瘋女、乞丐、貧困瘦弱的人、廚師及男侍等等。另外,較值得一提的是蘇丁後期的作品,有說法是深受了林布蘭《被屠宰的牛》(圖二)一畫的影響,喜歡繪畫動物的屍骸,如雀鳥、被殺的雞和鴨、被剝皮的兔子、血淋淋的牛肉(圖三)等等。而蘇丁唐吉訶德式的昂情豪言:「我希望展示公牛的屍體給整個巴黎。」(I want to show Paris in the carcase of OX)更有眾人皆醉唯我獨醒之況味。在西方藝術史中能夠選擇屍骸作畫而著名的畫家屈指可數(較出名的只有上文提及的培根),蘇丁運用豔麗的朱綠黃赤色,透過慘不忍睹的動物屍骸,展示出他對生命沉重而哀傷的情感。而在眾多作品中,筆者特別鍾愛1919年《瘋女》(Mad Woman) (圖四)一畫,蘇丁運用豔紅的色調、扭曲的畫面及粗獷的筆觸展示出一個瘋癲乞丐空洞無助的眼神、微弱顫動的手腕、捲縮發抖的身軀,能夠如此敏銳細微地把握及拿捏瘋癲的神韻及行為特徵,蘇丁完完全全是一個天才橫溢的悲情畫家。筆者有幸於東京國立西洋美術館,一睹蘇丁《瘋女》的真跡(圖五),它默默地座落於整個東京西洋美術館出口的位置,其位置就像他在西方藝術史中的地位 - 存在但被忽視。

天才和瘋子

蘇丁的一生遊走於天才和瘋子之間。或許,天才和瘋子總是一體兩面,他們的行為往往讓世人難以理解。最後,筆者引用蘇丁的朋友立體主義雕塑家利普茲(Jacques Lipchitz)一話作為文章的結語:「蘇丁永遠像謎一般難以理解,混合了如此神經質般的衝動,我發覺我需要不斷反問自己,蘇丁是一個好人、壞人還是只是一個瘋子?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歡他,還是只是可憐他。」(Soutine was always as enigma, a mixture of such idiosyncratic impulses that he found himself constantly asking the question, Is Soutine good or bad or just neurotic? Not quite sure whether to like him or to pity him)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文學碩士、曾任多間大專兼職講師、興趣範圍為存在主義哲學及西洋藝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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