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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談論大提琴家米勒索特,我們在談論甚麼

2017/9/27 — 17:38

大提琴家米勒索特

大提琴家米勒索特

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正遇見香港雨水最多的時節。我關上書桌前的窗戶,隔開風聲和雨聲,按下音箱開關,聽艾爾加的大提琴協奏曲。

一年前,約莫也是在多雨的夏末秋初,我遇見來港演出的德國大提琴家米勒索特(Daniel Müller-Schott)。他與香港小交響樂團合作,演奏的正是艾爾加這首為人熟知的作品。

去年與米勒索特的會面,同樣在一個雨天。晚飯約在灣仔一間頗為考究的中餐廳,我們坐在靠窗的座位,稍微扭一扭頭,便能將維港的迷離夜景盡收眼中。像很多頻繁巡演的音樂家一樣,這位四十一歲的大提琴家將旅途遇見的美食與美景,當成舟車勞頓中難得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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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們吃了叉燒和蝦餃等經典粵菜和廣東茶點,那晚的香片茶更是讓他讚不絕口。沒錯,這個德國人愛茶,從英國紅茶、到花草茶再到中國的普洱和香片,都是他的心頭好。

茶的溫吞與淡雅,與他的性格倒是有幾分相似。見面前,我已知道他十五歲就得到柴可夫斯基國際青少年大提琴比賽冠軍,他曾拜在傳奇俄羅斯大提琴家羅斯特羅波維奇門下學藝,他與當今最具知名度的小提琴家慕特(Anne-Sophie Mutter)合作無間,而慕特的前夫、知名指揮家兼作曲家普列文(André Previn)曾將自己的大提琴協奏曲題獻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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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他會像很多年少成名且事業發展一路順遂的音樂天才那樣自信、健談,對於自己過往的成績與榮譽即便不是如數家珍、滔滔不絕卻也不至於羞於談及,但我想錯了。米勒索特像不少德國人一樣低調內斂,甚至可以說是羞澀,以至於晚餐的最初二十分鐘除去寒暄之外幾乎無話,哦,也不盡然,我們還試圖教他用怎樣的手法拿筷子——畢竟,這是與握住大提琴的琴弓極其不同的姿勢。

用「怎樣拿筷子」這個話題熱身之後,作曲家艾爾加幫我們打開了局面。哦,真該感謝這個英國人,難怪大家都說,音樂是普適的語言。

說起艾爾加這部寫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的大提琴協奏曲,「蕭瑟秋意」和「憂郁」自然是少不了的形容詞。對此,米勒索特自然贊同,不過,關於這首四樂章的經典協奏曲,他有些不同尋常的看法。他告訴我,這首作品在哀傷與蕭條之外,還有一些積極的、熱烈的意味。而他在過往十數年間頻繁演奏這部大提琴協奏曲經典,之所以仍然能夠興味盎然且樂此不疲,正在於他試圖從昂揚與內斂、熱烈與哀傷之間,找到一重微妙的、可意會難言傳的平衡。

米勒索特告訴我,像艾爾加大提琴協奏曲這些常演常新的曲目,他雖說相伴多年,每每上台演奏,總會根據合作的樂團、場地氛圍乃至台下觀眾的狀態,調整自己的詮釋。

通常,演奏前的米勒索特,會觀察台下觀眾的狀態:有人可能錯過了巴士或地鐵,臨到最後一刻才匆匆入場,台上樂音響起的時候仍在氣喘吁吁;有人剛剛從繁忙工作中抽身出來,一副疲憊甚至緊張的模樣。台上的他,總是希望用自己相對平靜的狀態,舒緩台下觀眾緊繃的神經,像是在告訴他們:來吧,這裏有些旋律,或許你會喜歡。

「上台演出之前,我通常會吃一根香蕉。」這是米勒索特舒緩情緒的小秘訣。在他看來,演奏者的情緒若調和適當,台下觀眾總能感受到。而一整晚音樂的美妙,離不開演奏者與聽眾之間雖不著一言卻能心領神會的互動。

難怪他說自己登台演奏從來不覺得緊張,只會覺得興奮,因為他從來沒有將那個舞台當成與自己或與他人較量的競技場,也不當它是自說自話、無需理會他人的烏托邦,而寧願當那是與觀眾及台上其它音樂家交流的安靜地方。而且,這樣的交流無需多言,與琴弓起落之間流淌,自在率性,對於像他這樣中意以樂會友的人來說,何樂而不為?

晚餐用過大半,我們漸漸熟絡,開始聊起彼此的事業與生活。我問他為什麼選擇演奏家當作自己的終身職業,他說那並不是他的選擇,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

米勒索特的媽媽是管風琴師,他從小在慕尼黑的一個音樂家庭中長大,接觸音樂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1992年,他十五歲,在莫斯科舉辦的柴可夫斯基國際青少年音樂比賽上得到冠軍,那成為他音樂事業的「轉捩點」。

大提琴家米勒索特

大提琴家米勒索特

不久後,他入選知名小提琴家慕特的基金會,並在基金會的支持下,跟隨羅斯特羅波維奇學琴。那一年與大提琴名家相伴的時光,令米勒索特至今難忘。今年四月,逢羅斯特羅波維奇誕辰九十周年,他的家鄉巴庫(現為阿塞拜疆首都,而阿塞拜疆曾是前蘇聯成員國)舉辦一場紀念音樂會。米勒索特獲邀前往,演奏已故大師鐘愛一生的海頓大提琴協奏曲,還特意在自己的Facebook專頁上,上傳一張在巴庫音樂廳外的留影,不忘附加一句:

「我終於來到了羅斯特羅波維奇出生的地方。」

羅斯特羅波維奇只是米勒索特眾多名師中的一位。他的大提琴老師還包括英國人伊瑟利斯(Steven Isserlis)以及奧地利大提琴家席夫(Heinrich Schiff)。他從這些文化背景不同且風格迥異的老師身上學到不少,包括如何演奏俄羅斯作曲家那些時而粗獷、時而纖細敏感的作品,以及如何擴闊自己的曲目庫。

米勒索特身上不乏德國人的良好品性,包括低調內斂,也包括廣泛采納眾人之長。他明知伊瑟利斯與席夫擁有迥然不同的演奏風格,前者精致細膩,後者陽剛澎湃,卻並不以為意,而是從二位前輩那裏分別學到演奏音樂及抒情的技巧,再將其與自己的經驗糅合,試圖找到一種中和平衡的、且能根據不同曲目特點靈活應變的狀態。

他不願用某某流派或某某風格框限自己,每每樂於發掘不同大提琴演奏家的閃光點,然後學習並借鑒。他欣賞法國大提琴家富尼埃(Pierre Fournier),甚至稱其為自己「最喜歡的大提琴家」,因為他從富尼埃的琴音中找到優雅端莊、若即若離的美感;他也為奧地利大提琴家費爾曼(Emanuel Feuermann)的音色而驚嘆不已。在他看來,費爾曼那些輕巧靈動、薄如蟬翼的指法,幾乎是上帝給予大提琴家的禮物。

而米勒索特對於小眾及冷門作品的熱衷,或許也受到他的老師伊瑟利斯的影響。對於任何一位大提琴家來說,選擇總是相對較少。大提琴協奏曲,數來數去不過只有海頓、舒曼、德沃夏克、艾爾加和肖斯塔科維奇等數首經典之作;大提琴奏鳴曲,好在有貝多芬和肖邦等人留下若幹;獨奏曲呢,除了巴赫,我們幾乎想不出其它作曲家的名字了。當小提琴家和鋼琴家時常有機會演出現代音樂的時候,大提琴家的選擇總是寥寥,偏巧米勒索特像伊瑟利斯一樣,是喜歡嘗試小眾且冷門作品的人。

別問他是從哪個陳舊閣樓上翻出幾百年來少人問津的曲子,總之,米勒索特有很多方法找到他想要的。當他研究舒曼大提琴協奏曲的時候,他從舒曼的日記和信件中,找到福爾克曼(Robert Volkmann)的名字,又順藤摸瓜,發現福爾克曼留下的那部雖說如今少人知曉卻頗為精彩的大提琴協奏曲。

後來,米勒索特與知名指揮家艾森巴赫合作灌錄此曲,唱片由古典音樂廠牌Orfeo於2009年推出。時間再向前推五年,大約2004年左右,當米勒索特二十八歲、仍是一顆冉冉上升新星的時候,他已經對於那些被遺忘或者說被忽視的作品,表現出極其濃郁的興趣。

當新近成名的年輕音樂家紛紛選擇灌錄炫技的、或者足以吸引人眼球的知名作品時,二十八歲的米勒索特與德國班貝格交響樂團合作灌錄Joachim Raff的的兩首名不見經傳的大提琴協奏曲。而Joachim Raff除去「李斯特助手」以及「法蘭克福音樂學院院長」這兩重身份外,幾乎是被當代演奏者及樂迷遺忘的名字。

米勒索特告訴我,他最近對於俄羅斯作曲家Nikolai Myaskovsky的兩首大提琴奏鳴曲頗為著迷。談及這背後的原因,除了德國人的倔強和完美主義,哦,還有那個讓人著迷的「惺惺相惜」的說法,我還能說什麼呢?

飯後,我們送他回到位於尖沙咀的酒店。要麼乘搭的士,要麼坐地鐵,或者選擇好玩一點的路線:天星小輪遊船河。米勒索特沒怎麼多想就選擇了天星小輪,這讓我有些驚訝。其實,這個低調靦腆的德國人並不是不愛玩,只是隱藏得比較深罷了。

從餐廳走向天星小輪碼頭的路上,我們談起他閑時的喜好。足球和啤酒這些所謂的「德國人標配」自然不必說,米勒索特還講起他的另一個多少有些不同尋常的愛好——塗鴉。

很多人或許無法將「在金碧輝煌音樂廳中、身著名貴西裝演奏古典音樂的大提琴家」與「T恤短褲戴口罩玩塗鴉的街頭藝術家」這兩個身份輕易地關聯在一起,但米勒索特做到了。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常常和玩伴四處閑逛,尋覓可以供他們創作的墻面。運氣好的時候,他們甚至能夠靠那些充滿創意、想象以及視覺刺激的塗鴉作品賺到些零用錢。

小時候養成的習慣每每綿延一生,如今的米勒索特仍然喜歡在他巡演所到的城市中閑逛,尋找適合噴塗作畫的墻面。去年他來港演出前,曾與澳大利亞墨爾本交響樂團合作音樂會。在墨爾本短暫停留的幾天裏,他不單演奏音樂,還抽空為樂團創作了一份塗鴉禮物。在那晚的天星小輪上,他忍不住給我看手機裏保存的塗鴉作品相片——紅、綠、藍為主色調,字母形狀誇張,很朋克,字母與字母中間有一只鯊魚,張著大嘴沖出來,氣勢洶洶的。

當我見到他談論塗鴉作品時臉上的歡愉深情,我才明白這位看似內斂的大提琴家,性格中其實也有熱烈的、甚至張揚的一面。他說他之所以喜歡塗鴉,一則因為童年回憶,二來也是因為塗鴉是一項與通常意義上的古典音樂氣質迥然不同的藝術。

「我無法一直沈浸在音樂中,」米勒索特說:「我需要塗鴉這樣的事情來平衡我的生活。」

大提琴家米勒索特

大提琴家米勒索特

平衡,又是平衡。我忽然想起《老子》中的一句話:「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

如今的米勒索特,每年演出一百場左右,也就是說,他每年幾乎有三百天左右的時間,在路上。時差、極端的天氣以及路途中的辛苦,這麼多年過來,他已然習以為常。成為一名四處巡演的演奏家,米勒索特有機會享受來自世界各地的鮮花與掌聲,卻遺憾無法經常陪在家人身邊。每逢暑假或聖誕節,他總會回到故鄉慕尼黑,與家人朋友吃飯聊天,去美術館看展覽,或是送給自己一些放松及獨處的時光。

「慕尼黑的山景很美。」休假時,米勒索特偶爾一個人開車去山上,什麼事情也不做,就那麼靜靜坐一會兒,享受難得的安閑。美術館和古舊建築也是他經常流連的場所,甚至在巡演途中也會忙裏偷閑地去看畫。

小時候的米勒索特,常常聽建築師叔叔講起舊建築的故事,長大後某次去聖彼得堡演出,還不忘去看看叔叔曾經提及的沙皇時期的偉大建築。在他看來,視覺藝術的傑作足以啟迪音樂家詮釋作品,而電影或戲劇導演在推進或鋪排情節的時候,也時常受到音樂旋律的影響。

「藝術與藝術之間,是彼此相連的。」米勒索特如是說。

說到這兒,船到岸,是分別的時候了。米勒索特用臨時學來的中文,向我們說了「再會」。我想,在不久的將來,這位喜歡塗鴉、愛踢足球的大提琴家或許有機會去北京演出。不知道紫禁城、天壇和頤和園這些遙遠東方的古老建築,將會如何滋養他的音樂。

(原文刊於《三聯 愛樂》,2017年十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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