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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文革樣板戲來到了香港上演...

2016/2/29 — 15:18

Byron Schumaker via Wikicommons

Byron Schumaker via Wikicommons

「困難嚇不倒英雄漢,
紅軍的傳統代代傳。
毛主席的教導記心上,
堅持鬥爭,勝利在明天...」

今天的香港被迫在不同層面上與中國大陸加速融合,扶持本地文化產業、甚至抱持寸土必爭的心態自然成為了觀眾義不容辭的任務。然而,當香港藝術節將文革年代八齣官方認可的樣板戲之一 ──現代京劇「沙家浜」 ──帶到沙田大會堂上演,觀眾又會有什麼反應?

「沙家浜」於1965年首次以京劇形式上演,共分十場。劇本講述抗戰時江蘇一帶的紅軍士兵在沙家浜郊區養傷,得到當地民眾的掩護,但一名富有鄉紳子弟卻暗通國民黨和日本皇軍,成立了號稱「忠義救國軍」的「漢奸」隊伍,準備把紅軍引蛇出洞一舉殲滅。進駐了沙家浜的忠義救國軍到處緝捕村民濫殺無辜,迫使他們供出紅軍所在的位置。其中茶館老闆娘阿慶嫂和年邁的沙奶奶,施妙計獲得忠義救國軍的信任而被釋放,最後她們與紅軍會合,聯手消滅了漢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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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淺談藝術成分:這次來港演出的北京京劇院就正是當年編寫「沙家浜」的劇團,飾演阿慶嫂的團長王蓉蓉在演藝界很有名氣,在第四場「智鬥」中她與忠義救國軍總司令、參謀長兩人對唱,聲線抑揚頓挫,一口氣在高低音之間徘徊十多秒。飾演紅軍士兵的演員們亦是才華橫溢,在搏鬥一幕中連番打筋斗,技驚四座。舞台的兩邊放了兩個屏幕,即時播出中英字幕,只不過英文字幕簡短得滑稽(有一段唱了兩句文采豐富的中文,下面英文字幕只打出了「Yes」一個字),那幾名外國觀眾可能會覺得被騙了入場費。

但是看慣西方歌劇的人,欣賞中國戲劇時,會深切體會到觀眾的互動和反應也成為了整個藝術體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拍手喝采、邊看邊評等行為營造了熱鬧的氣氛,而這個氣氛對整個藝術體驗很重要的。傳統上,觀眾來到戶外戲棚看劇是為了聽故事、湊熱鬧,而西方歌劇在歷史上主要是貴族階層的娛樂節目。若場地管理人員以西劇嚴肅莊重的標準「執法」的話,當晚肯定會踢走十多名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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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自攝

筆者自攝

談到觀眾,自然就會涉足戲劇的政治成分:當晚坐席上當然是中年、老年人士居多,雖然筆者前面坐了幾名操北京腔普通話的人士,後面卻坐了一名老太太,她不斷向伴友把故事情節翻釋成廣東話。整體來說,大部分觀眾對王蓉蓉團長的反應是拍手叫ho,而不是拍手叫hao。

我們很難從觀眾反應立刻推斷到這群人口的政治取向,但是在香港這個地方、2016這個年份、中港矛盾這個背景下觀賞一齣文革樣板戲,是一次很獨特、很怪異的文化體驗。比方說,當阿慶嫂以高超的演唱技巧歌頌毛澤東,我們作為觀眾是否應該鼓掌?或是該給以噓聲?一笑置之?一言不發?

當晚的體驗就是這樣,很刺激,不斷於藝術上的光彩和政治上的不安之間徘徊。A constant oscillation between artistic brilliance and political uneasiness。

面對上述的問題,其實大部份人選擇了第三個答案「一笑置之」,每次唱到一些令人覺得尷尬、反感的歌詞,坐席上就會傳出一陣很不自然、很勉強的笑聲。第七場「斥敵」中,村民王福根被忠義救國軍從舞台上拉走槍斃,他臨死前從後台大喊「中國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然後「砰」一聲。這一幕在五十年前上演時理應是很感人的,但當晚就是引起了觀眾一陣陣很不自然、很勉強的笑聲。

「沙家浜」畢竟是一篇政治宣傳,故事中忠奸分明,即使進場時抱持客觀分析態度,經過了三個小時的洗腦,觀眾也難免從共產黨主角打敗漢奸鬼子的結局得到快感。表演開始時,大部分觀眾只會在演唱或體操技巧高超的場面才會拍手讚好,但到了最後的一幕,紅旗飄揚,雖然沒有對唱,只有對白 –––「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你們這些日本帝國主義者!民族敗類!我們一定要公審他們」––– 但是觀眾席上也竟然傳出了鼓掌歡呼。

大家似乎患上了集體失憶,忘掉了在這齣劇上演的文革時期,「公審」一詞實際上所代表的是什麼。

(圖:筆者自攝)

(圖:筆者自攝)

其實以文革樣板戲的標準評論的話,「沙家浜」的政治洗腦成分不算高。演出時間長達三小時的劇本只提及了毛澤東七次(不信請按這裡),與「東方紅」等戲相比是小巫見大巫。再者,樣板戲也不是第一次在香港上演,另一套文革京劇「智取威虎山」已被改篇成電影(王晶曾表示希望拍攝但遭中國電影局拒絕),去年五月在香港上映。

筆者挑選了這齣劇後,曾邀請一名大陸朋友陪看,但遭到婉拒。這名朋友覺得自己會看到忐忑不安,因為他無法將一篇藝術作品從它的歷史、社會背景抽出來,只從審美角度欣賞。他甚至覺得「中國應該像德國禁止所有納粹符號一樣,禁掉所有文革『符號』,以防未來的國人重蹈覆轍」。

然而,當代中國某些中年人士還是對這些文革「符號」念念不忘,可能是因為他們年輕時代的回憶、激情都是跟文革聯繫在一起的:「看樣板戲、跳廣場舞時,他們會幻想自己在革命,不能自已」。

若真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一代香港人若干年後,每次胡亂過馬路時,也可能會感受到一種激情──我們會幻想自己在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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