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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趙少昂遇上示威藝術

2016/12/12 — 14:33

最近聽了一有趣的講座。主辦單位Art Readers(讀藝者)邀請了兩名博士研究生,分別講趙少昂與「示威藝術?」。

這樣的組合有點唐突,諗落又發人深省。很多對純藝術充滿潔癖的人士(無論是藝術家本身、或收藏家、學者、政治人物與既得利益者)都堅決反對藝術與政治沾上關係。原因是他們都明白,一個國家、以至一座城市的博物館,就是一個政治色彩最濃烈的地方。

博物館收藏的那些純藝術的繪畫、瓷器、雕塑與文物,都在敘述著國家的歷史、民族的記憶與身份認同、人民的生活方式、信仰尊嚴審美觀與世界觀。最重要的是,一個政府對於一個國家的代理管治權力,都需要訴諸她的博物館的館藏所敘述這一切東西,以取得其管治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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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無法看見香港的博物館收藏與展出與六四民運有關的作品與文獻;雨傘運動的創作也一樣。這與作品的藝術性無關,也不只是面子問題,這完全是政治問題。因為展出這些作品等於在挑戰政府的管治權威,甚至有可能使當權政府失去管治國家的合法性。

有時候,缺席的館藏也很重要。例如一直令我詫異的是,香港被英國殖民了百年,但竟然沒有一座博物館有常設的館藏,記錄與呈現香港被殖民下的歷史文化,藝術創作的脈絡發展與變化。那些港英政府遺留在城市的歷史建築、郵箱與具象徵性的物件,逐漸地被當權政府「去殖民化」並被丟棄到垃圾堆填區,而非被收藏進博物館,仿佛那一百年是不曾存在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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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博物館是如此高度政治化的場域,任何藝術作品被放進去,都不可避免地被轉化成為政治藝術(或與政治密切相關的藝術)。

於是,當趙少昂這樣的純藝術書畫作品走入博物館,它的政治性與批判力在哪裡呢?

我們當然可以從嶺南畫派的文化脈絡發展去建構作品與我們的精神面貌或身份認同的關係。但對我來說最政治性的是藝術作品所指向的生命價值與美感經驗。

古人所熱愛繪畫的四君子梅蘭竹菊,也是趙氏熱愛的主題。它們所象徵的君子氣質,正正教導後人做人要有傲骨有腰骨、有氣質有立場、要潔身自愛、要有獨立自主的精神,不趨炎附勢也不作媚世。趙氏的書畫作品所提倡的君子精神與氣質,正正教導我們如何在當下的亂世之中,做個有腰骨的人。大書畫家蘇東坡說:「寧可吃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俗其實就是缺乏美感。用我地的話說,就是難睇肉酸。政府高官的民望與認受性總是那麼低,很多時是因為他們的行為表現很難睇肉酸。

講者廖雅瑩在講述示威藝術其中,引述了藝術家黃國才先生的說話。黃氏在他持續關於示威藝術的實踐中,認為藝術創意可以在示威遊行中出一分力,以達至用藝術改變社會的理念。他對創作示威藝術有其獨特的見解,認為「作品要夠大、夠輕,快速容易明白,最重要係有藝術感」。

「藝術感」是我比較關註的一個詞。我把它理解為藝術的美感經驗。藝術感的對立面即是難睇肉酸,或某政棍令人厭惡的嘴臉。

為什麼在示威藝術中需要藝術感呢?可以這樣去理解,藝術感可以使示威行動獲得更多人的認同與支持。原因是人們皆喜歡有美感的事物,厭惡醜(肉酸)的事物。因為是美總是和真與善緊密聯繫在一起;而醜卻常與惡聯繫在一起。示威遊行的最終目的,其實是人們向往更美好更有尊嚴的生活,人們需要更有美感更俱道德與更真實的生活。

如果我們把藝術感體現在日常生活裡,也就是說,人們喜歡一間有趙少昂的畫作(或任何寂寂無名的畫作)的客廳,多於沒有畫作的客廳。因為畫作令人感受到藝術的美感經驗。而擁有藝術感的生活,會令人感受到生活的愉悅與做人的尊嚴。人們就是為了捍衛這樣有尊嚴有美感的生活,才走上街頭去示威抗議。

所以,如果人們真正理解到,並認同像趙少昂的繪畫(或任何純藝術作品)指向的生命價值與審美觀,理解到這些作品對於現實政治──或不像示威藝術那麼直接──的批判。我們可不可以說,那些喜歡這些純藝術作品的人,喜歡有藝術美感有尊嚴的真實生活的人,都擁有足夠的理由走上街頭去示威抗議一個醜陋肉酸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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