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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盒子、珍奇櫃與異人館

2018/10/4 — 16:40

(一)

你走進一家美術館。牆壁一片雪白,沒有絲毫瑕疵,展廳角落還放著溫濕度計。每一件作品佔據白牆一角、空間一隅,河水不犯井水;每一幅畫前面的一方空間,就是它的勢力範圍,你可以駐足於此,盡情沐浴於藝術品的靈光中。畢竟如何確保作品之間不互相干擾、讓每一件作品有足夠空間說話,大概算是策展專業的基本功吧。對於視覺藝術的受眾而言,這裡描述的經驗必然熟悉不過,全世界的美術館、畫廊、非官方非商業的獨立藝術空間、甚至出租予不同機構辦展的臨時展場,空間設計都大同小異,因為「白盒子」被認為是中性的空間,可容納最多的可能性。

這是我們時代的展示範式,但也並非放諸四海皆準。例如羅浮宮展示18世紀末至19世紀中法國繪畫的「紅房」,顧名思義牆壁漆成棕紅色,在其中看德拉克拉瓦(Eugène Delacroix)的名作如《薩達那帕拉之死》感覺特別澎湃,令人血脈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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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世上幾乎沒有事物是自有永有的,一切都可以加以歷史化。當我們走向時間的上游,會發現白盒子不過是晚近的產物。展館以白色牆壁為標準定式始自納粹德國;至於紅牆展廳,則是19世紀中葉倫敦國家藝廊第一任總監 Sir Charles Eastlake 的開始。當時最新的感知生理學研究指出,畫作多以偏冷色調為主,配上金色畫框,最適合伴以紅色背景,這樣的視覺效果最為和諧。事實上,展館的牆壁顏色也是在那時剛開始受到關注,皆因國家藝廊是少數試驗將畫掛在視線水平的機構,才會出現這個問題。在一般的19世紀藝術展覽,你根本不會看到牆壁,著名的巴黎沙龍就是一例,場內每年同期展出數千件藝術品,畫作由地面到天花,密麻麻鋪滿牆壁,這才是當其時承繼自「珍奇櫃」傳統的展示範式,也是初代博物館的模樣。

「Museum Wormianum」,描繪了 Ole Worm 的「珍奇櫃」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Museum Wormianum」,描繪了 Ole Worm 的「珍奇櫃」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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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奇櫃實際上並不是櫃,一般至少有一個房間大小,所以另一譯名是「藏珍閣」,自文藝復興時期開始流行於歐洲的皇公貴冑之間,用以存放與展示他們蒐集的奇珍異寶如動物標本、石頭、礦物、珊瑚、化石等。圖像紀錄顯示,房間除了地板以外,幾乎每一吋都放滿展品,往往連天花板都掛滿動物標本之類,密集程度比沙龍更甚,觀者視線不可能只停留在單一展品上。不消說,這種展示方式、以及它帶來的觀看經驗,與現代展覽空間大異其趣,對今天的觀眾而言是完全陌生、甚至難以接受的。珍奇櫃本身就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奇珍。

(二)

那麼,我們如何理解這頭異獸呢?讓我們朝更上游的地方走,回到大步邁向西方文明顛峰、16世紀前夕的歐洲。1488年,葡萄牙貴族迪亞士發現好望角;1490年,達文西創作名畫《抱銀貂的女子》,1498年完成《最後晚餐》;1492年,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在北方,杜勒於1493年完成他的第一幅油畫自畫像,開啟了歐洲藝術的自畫像傳統;1499年,另一葡萄牙貴族達迦瑪發現通抵印度的航路,也是第一條從歐洲通往亞洲的航線。那既是朝向過去、復興古典的時代,也是打開未來的大航海時代,因為航海家的新發現,歐洲人的世界觀出現前所未有的地殻變動。

有趣的是,促使嶄新展示模式出現的,並不是造型藝術方面的劃時代創新,而是隨發現而來的屠殺與征服。1510年,葡國佔領印度洋最大的交易據點果阿,隔年征服馬六甲;西班牙則在1521-33年攻陷美洲兩大帝國,阿茲堤克和印加,過程中直接或間接導致九成美洲居民(共7000萬人)死亡。征服者從「新世界」帶回各種物品,像金、銀、可食用的植物品種如蕃茄和辣椒,還有他們從不曾見過的珍奇物種,包括花樹、鳥獸甚至土著。他們在宮廷舉辦展示會,將這些「被發現的自然」展示於歐洲人眼前,不久珍奇櫃在貴族之間流行起來,還漸漸成為身份地位的象徵。

1599 年,意大利那不勒斯,可謂歷史上最早的自然歷史展示場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599 年,意大利那不勒斯,可謂歷史上最早的自然歷史展示場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可以說,珍奇櫃發展的軌跡,與歐洲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擴張緊緊扣連。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在《征服美洲:他者的問題》中指出,「1492年西班牙在格拉納達擊退摩爾人, 並強迫放逐猶太人, 完成清理內部的他者,而後才又在拉丁美洲重新發現外部的『他者』」,一方面排除自己內部的異質性,另一方面導入各種作為視線客體的異質性。如吉見俊哉闡釋,他們既疏離被凝視的他者,也被他者疏離開來,在這個間隙之中,將自己變成純粹的凝視主體,同時強迫他者停留在視線客體的位置。「土著」的身體與花鳥蟲魚一起,任由歐洲人殺戳、奴役、宰割,也任由歐洲人紀錄、分類、配置。通過這些操作,歐洲人得以絕對地區隔自我與他者,佔據安全位置,建構一種號稱客觀、科學、透明的視線,藉以規訓突然變得廣大的世界。

(三)

珍奇櫃式的展示與觀看,建基於向他者施加的暴力;這種視線本質上也是暴力的。當中分隔與切割的邏輯,在現代博物館中得到完美的實現。展示品與展示品之間作出獨立區分;創造傳世藝術品的天才,與只能觀看的凡庸民眾隸屬不同現實;而博物館內部高雅安靜的空間和外面雜亂無序的城鎮,也由大門、售票處、剪票處、衣帽間等一系列微空間鄭重而決絕地分隔。

另一方面,暴力視線又以更爛俗的姿態進一步擴張。整個早期現代至現代歐洲,人們從他者承受的暴力中發現商機,暴力原來可以奇觀化與資本化,於是迅速被聰明的商人發揚光大。法國大革命時期,群眾在茶餘飯後蜂擁至刑場看斷頭台上的「表演」,甚至有商人製作載有受刑者名單的「場刊」現場發售。英國的瘋人院儼如迪士尼樂園,院方公開販賣門票讓大眾觀賞病人的癲狂;公眾停屍間也是好去處,那裡常常擠滿人,七嘴八舌地八卦死者的死因;還有畸形秀(freak show)、馬戲團等主流娛樂形式,當中包括有身體障礙的「畸形人」負責表演娛賓。

1941 年,美國佛蒙特州拉特蘭的一場畸形秀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941 年,美國佛蒙特州拉特蘭的一場畸形秀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我們一直沿襲下來的觀看方式,隱含了暴力的基因。出軌、背叛、性侵、家庭的碎裂、幸福的破敗、純潔的玷污、情殺、爭產... 無不是我們心底熱愛的戲碼。晚近圍繞網紅發展的產業,運作的基礎就是以觀眾的回應和金錢為誘餌,將從業者推向崩潰懸崖、從而榨取娛樂汁液,想來也是不足為奇。走出與他者/異人切割的慣習,擺脫嗜血的視線,可能嗎?上文提及傳統白盒子式展覽場地是迥異於日常空間的場所,相對而言,倒是訊息超載的珍奇櫃更近於21世紀香港的一般生活經驗:每天從早到晚受到資訊轟炸,家居空間狹小以致無法整齊地區分日用品、裝飾品和雜物,街道也是各種聲音與景物、新與舊、精緻與低俗混雜,互為干擾。

或者我們本身就是擠在珍奇櫃中的異生物,只是平常沒有為意?無論如何,《像是動物園(二)》站在非西方/非白種人/曾經的被殖民者的立場,挪用珍奇櫃的概念進行再造,倒轉醫學博物館,使其逆生長為自身的雛形。然而,這個新型的珍奇櫃不再以征服和壓迫為根,取而代之的是交談與協商,在此出現的「異人」,也不再是屈從於帝國武力的被動客體。

另一方面,較之於四年前的第一個版本,這次的生產方式更強調藝術家「交換腦袋」,即剝除慣用的創作手法,讓腦汁流向彼此,獨立創作的個體經如此擦拭而被模糊化,與因高度靠攏資本主義而執拗地強調個體的視覺藝術操作大相逕庭。群體構作出一個不追求純淨同一的中世紀嘉年華式體驗,逼使(暴力的)視覺後退,要求觀眾脫下觀眾的外衣,將自身拋擲至一個難以定義的曖昧場所,在那裡遭逢異人。理想應該是,沒有單向的視線,取而代之的是多方向的混流;參與者在其中「探詢他者的領域、傾聽他者的語言」;一直被視而不見的差異、被轉換成奇觀的差異,這時被突顯,被點燃,或者足以「爆破同一」,又或者足以破出規訓的容器,傳染臨時群體中的另一些粒子。像是動物園,其實是誰像獸?誰看,誰被看,誰畸異,誰正常,誰是人,會不會在結束時,發現答案早已給翻轉再翻轉;又到底有沒有,傳說中那種珍稀的正常人?

——

「新視野藝術節2018」節目「像是動物園 二」

日期:2018 年 10 月 25 至 30 日
地點:香港醫學博物館
場次:

25,28-30/10/2018 (四、日至二 Thu & Sun-Tue) 
7:30pm / 7:45pm / 8:00pm / 8:15pm / 8:30pm
[節目時間至 9:45pm]

26-27/10/2018 (五及六 Fri & Sat)
6:00pm / 6:15pm / 6:30pm / 6:45pm
[節目時間至 8:00pm]
9:15pm / 9:30pm / 9:45pm / 10:00pm
[節目時間至 11:15pm]

詳情: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054835241330287/

☛ 購票時需選定進場時間。買票後,進場前,請完成此心理測驗:
www.orleanlaiproject.com/zoo2_test

【演前分享會】當觀眾不只是旁「觀」之「眾」⋯⋯

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表演藝術製作人李筱怡將會與創作團隊分享各自對「沉浸式 immersive / 體驗式 experiential / 參與式 participatory」藝術在不同領域、媒界的理解及想像,也會介紹一些啟發他/她的同類作品典範。

日期:2018 年 10 月 6 日
時間:15:00 
地點: 艺鵠 ACO(香港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14樓)

詳情: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364252777476349/

(本文為贊助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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