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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雙全的創作和生活點滴

2017/9/15 — 16:01

藝術家白雙全

藝術家白雙全

今天會跟大家談我的作品。第一部分,會談談如何從零開始摸索「報紙」這創作媒介。第二部分,是我離開報紙創作後如何摸索新的創作模式。

十二年前,《星期日明報》邀請一些藝術家在報上發表作品,我受邀連續做了四、五年。報紙的節奏,是每周按有一個主題創作,譬如財政預算、南亞海嘯等。這樣做創作,會出現很多問題,首先是時間緊迫。通常星期三、四有題目,星期五晚交稿,只有三天時間。三天怎會足夠?最初幾期我還能應付,但七日又七日,那種節奏,應付不了。怎麼辦?每到星期四我便很焦慮,在家裡走來走去。

報紙這創作媒介有兩大特性。第一,它非常快。除了創作者要快,讀報的人速度也很快。雖然看報紙時我們是逐個字閱讀,但這速度對欣賞一件藝術品來說還是相當快。這便是我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如何令讀者以較慢速度看這件作品?第二,報紙是平面媒體,通常作品是一張照片及一些文字,要如何令作品不太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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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個性是很喜歡四處走,通過走路釋放多量的能量。走路時我會四處看,將見到的有趣事情記在一本簿裡。這習慣在我在報紙創作時,給我很大幫助,因我累積了很多故事。

譬如,當我看見你眼睛左上角的反光裡,有我的身影,我就會把它記下來。這些內容,日積月累就會變得很多。假若一天有10個有趣想法,一星期便有70個,一年便有3650個。我隨便找一個來做報紙創作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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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牌的家庭倫理學

我的報紙作品可分為兩大類。一類和社會政治有關,一類和日常生活有關。後者通常是大家很熟悉的東西,譬如路牌。這是成人牽著小孩的路牌,一看到這路牌,我會想,為何身旁的不是母親?會否因為他來自單親家庭?我發現父女是最難找到的。我在九鐵電梯裡找到。發表時我起了個題目:「單親倫理:父子、母子、母女」。

當作品累積起來,經驗和觀察也會有所累積。譬如,為何路牌裡,所有成人都站在這邊?我找了很久,才在一間國際連鎖傢俬店找到成人站在右邊的路牌。

路牌裡,成人絕大部分用右手牽小孩。你試看看父母上街時是用哪隻手牽著子女?通常都是右手。我也很少用左手牽我的兒子,原因是覺得右手較有安全感,也比較有信心。所以路牌其實呈現了人的一種處境:用最能夠保護小孩的手來牽著他。

超市的西瓜和花生米

我喜歡思考大家習以為常、甚至忘掉的東西,再把它寫進報紙裡,而大家的反應通常都很大。這事提醒我們,我們於城市裡的觸覺,慢慢已被遺忘。我們與人、城市的關係,經過一段時間便會消失。你只是在生活,卻不記得它對你的影響有多大。

譬如,當我在超市看到半個西瓜,我會想,另一半在哪兒?當你買西瓜回家吃,你可有留意正與別人分享一個西瓜?有一天,我在吃花生,發現花生可分為兩邊,這件事很有趣!我將整包花生分為左右兩邊,拍下照片。當所有花生都分為左右時,很有張力。這是個很小的發現,但這小小發現卻於我心底藏著很大的美,就像創造的美。

想像一下,當你把世界上所有男人和女人按同樣方法處理,男人放左邊,女人放右邊,那張力也會跑出來。美是需要通過觀察才能發現的,觀察後,也需要一種方法來呈現給人看。

在釜山,用身體量度空間

我有很多作品跟身體有關,因我喜歡利用身體量度東西。我猜人人都是如此,以「自己」作為事物的標準。某天逛街,我發現我的身高剛好可穿進某個位置。我的身體,跟城市形成了一種關係。發現後,我便經常用身體量度東西。

小時候我住翠屏邨,和兩位弟弟共用房間,才五十呎左右。當空間很小時,其實很容易聽到自己的聲音,我記得這作品就是如此開始的。有天睡覺時,突然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腦海裡立即有問題浮現:多久才能完全吸下整個房間的空氣?房間這麼細,一個小時應該就能完全吸下所有空氣。當時我便把這想法紀錄下來。

後來我有機會到釜山做展覽,他問我最近想做什麼,我便說想在一間房子裡,呼吸裡面所有空氣。我每天只做一件事,就是把空氣吹進膠袋裏,一直吹。觀眾會看到膠袋慢慢滋生,經過十天,空氣佔據了所有地方。

六合彩惠澤社群

我的作品是隨便四處找靈感的。某天,我找到一張六合彩彩票,該填什麼好?我是跟著規矩填的,六個字便六個字,四注便四注。這張(Win)很有趣。買六合彩總是想贏錢,它呈現了人們內心的想法。

當時我想親自驗證,若每周都買六合彩,是否真能贏錢?於是我用一年時間買六合彩。買了數期後,便由我爸爸代買,因他的生活很有規律。我用排成「Win」字的數字來買中了獎便把得獎金額記錄下來。我每次下20元的注,一年後,共贏了320元,輸了2700元。後來我在藝術博覽會賣了這件作品,賺回幾萬元,但最後我也是輸,因為爸爸後來買六合彩買上癮了,結果向人借錢,最後輸了十多萬元。這故事絕對可歌可泣!

Supermarket Code

城市裏充斥著隱藏的訊息。我猜現在大家看到這類作品也不會很驚奇,但當我第一次發表時人們都很驚奇。當時我在華潤超市買了八件貨品,第一件貨品是德信菊花茶,在收據上可以見到「信」字;第二件是維他奶,有「他」字。如是者,收據上可見:「信他的人必得永生」。是不是很玄妙?

第一次發現這可用收據創作是在地鐵裡,見到身旁有位婦女在看收據。後來我到超市收集很多收據,發現並非所有超市的收據都有用,譬如惠康和百佳收據是寫簡寫,華潤超市是最好的,中文字都排得很整齊。作品刊登於報紙得到了很大迴響,被傳到討論區,又傳到《蘋果日報》。

你以為藝術家的創作很高深?其實不是,隨便在街上拾起收據看看而已。但當這些行為變成習慣,持之以恆,把它展示出來,作品便會自然形成。何以產生這些收據作品?因我是基督徒,教會有段時間大談「聖經密碼」,我卻抱有懷疑。於是我便隨便用收據砌一組字。有一張是四本書共286元的收據。若你只看第一行字,就會見到「我在想你」。後來我把收據送給女朋友,即現在太太。

後來我把這想法用在美術館的親子工作坊。我請每個家庭使用一百元以下的金額,看看能用超市收據組成什麼字。有小朋友想像力很豐富,砌成「即克浦選」!有一家組成「媽媽生日快樂」字句。請幻想一下,你帶着母親到超市逛一圈後,母親看見這收據有多麼甜蜜。另外有一對姊弟,他們買了八件貨品,砌成「六四英雄,早日安息」。

走在消失的地圖位置

2005年我寫了《單身看》這本書後,開始有很多人邀我做展覽,所以有不少機會出國旅行。當我到達一個陌生地方,會覺得迷失。這些作品就是在如此狀態下產生。

其中一個作品,源於一本地圖冊。我在日本時買了一本《東京的廿三區地圖》。當我把書打開,發現一件有趣事。因為地圖會跨越兩頁,剛夾在兩頁中間的位置會看不到。我想看清楚中間的位置,於是我便從東京最南面開始向北走。當然不一定有路,我會用zic zac形行走。

我很推薦這樣的旅遊方式,因為這樣不會有負擔。你沒有必定要去的景點,卻只是在走路,但在走路的過程裡,你不會遇見遊客。你看到的景色會特別深刻。

後來我不斷尋找空隙裡藏有隱藏訊息的書本。其中有一本書,它很神奇。那本書很小,是三年前一個展覽的導賞手冊。手冊裡有一個徐建國的作品,名叫《Made in China》,是利用燒焊器來製造文字。但因照片是跨版的,有些文字「被消失」了,剛好就是那「E」字,於是變成「Mad in China」!Exactly this is what I'm thinking about China!後來我用這作品籌款,在拍賣會竟拍得幾萬元。

讓藝術家陪你回家

這是在台灣的一件作品。我坐在台北美術館大堂,身旁插着一支旗,上面寫著「讓藝術家陪你回家」。來到美術館又為何要回家?但總有人會走過來,找我聊天,在聊天的過程中,我會遊說他帶我回家。

後來真有人帶我回家,平均每天一個。很多時看完展覽,他們會先逛逛才回家。我會跟著他們逛逛,去買漫畫、吃咖喱等,然後騎著他的電單車跟他回家。當世伯看見我時,他傻呆了。我會在別人家裡坐一會兒、聊聊天便離開。每天我都十分期待,今天會到哪兒?後來,台灣的副總統來到美術館,我邀請他帶我回家,他笑得很開心,卻說「下次吧,下次吧」來敷衍我。

我做作品的目的非要表達什麼偉大訊息,只想令自己開心。

紐約第五十八街圖書館

我在紐約生活時,發現這地方不適合自己,因為那邊的人都很想表現自己。他們都會參加派對,認識朋友,我卻是越藏越深。於是我開始替自己找些事情做。我給自己的目標,是在曼哈頓所有圖書館做個人展覽。

我到圖書館看看有什麼可以做,看到書本裡有很多空白頁。怎麼這樣浪費?於是我撕走這些白頁,變成我的筆記本。這是我的小小報復心理。紐約這個城市怎麼都不理我?

我有一個作品叫「紐約第五十八街圖書館」。我用了一整個月時間,把這圖書館裡每本書的第二十二頁都看過,然後每隔一本書便把二十二頁摺角。我像上班般,每天到圖書館看書和摺角,起初很怕被發現,後來我見一名流浪漢每天走進圖書館,身體發臭,都沒人理他,所以我相信我也沒問題。

借個膊頭俾你

很多時藝術可幫我處理負面情緒,後來回頭看,發現有一股力量把你推向前。這是一種恩賜。我很多愁善感,負面情緒常跑出來。但正因如此,我能夠深入了解自己。近幾年的創作,就像一種療癒方法,來舒緩和平衝自己的情緒。

雖然我在創作第二本書時已沒上教會,但你應可從我作品感受到我是一名基督徒。事情都有根源,讓我跟大家分享這件二十年前的中學時期作品。當時創作的心態跟現在沒分別,只是手法不一樣。我只有一個天份,就是能把訊息表達得非常準確。此作品用了兩個方向去說故事,一條是故事線,主題是友情的犧牲;另一條卻是血淋淋的影像。我想表達的,就是這種殘酷。信仰既是慈悲,同時又包含個性壓抑的殘酷。

巴士先生

2005年,我走路時看見一個巴士站,站上有四個巴士號碼,91、91M、92、96R。於是我想:「這看來很像手提電話號碼!」我便撥了這組號碼,並和對方談了一分半鐘。之後我把對話和照片刊在《明報》。

自此,我便好像跟這巴士站分不開。2009年結婚,我和太太搬到這巴士站附近,每天遇見它兩次,非常熟悉,熟悉得我每次經過這一條路,腦海都會浮現那段對話。後來巴士站加了91P巴士,號碼變成十個,打破了電話號碼「神話」。我很想告訴「巴士先生」這件事,於是請《明報》替我聯絡他,那已是十年後的事,我們終於碰面。他告訴我,十年前之所以跟我維持分半鐘通話,因為那是他公司的電話號碼,若是客人來電,即使很累也要扮作精神。他又告訴我,他是在薄扶林村長大的,四代居於薄扶林,小時候愛通街走,所以即使陌生人打電話給他,也不會有防範之心。

最奇妙的是,當他提及薄扶林村時,我想起曾讀過一本書,書的主角就是他,因他是薄扶林村保育小組的核心成員!其實,當我打那個電話時,我已預設了將會發生的事。我相信撥出電話會令我和一個人產生聯繫。這就是我的信仰,我相信美好的事情將會發生,只要跟隨著前面的路走,等待它出現便可。

完滿的月

最後,我想以一個作品作結。這是很久以前的作品,每次講座結尾,我都想分享它。某年中秋,我處身外國,看到一個月牙狀的月亮,但當時心裡想的是一個完美的full moon。我拿著相機很努力地拍照,看看何時才能把月亮合拼成滿月。拍了很久,終於出現了一個完整的月亮。我把它放大,每逢看著它,就像看見滿月一樣,它甚至比真正的滿月更圓,因為投射了你的期望。

最後我想說的是,在威尼斯做展覽時,展覽名稱是「製造完美的世界」。我的創作其實全都有一共同理念:我把世界想像得很完美,而我利用信念和做人的方式,慢慢接近這完美。有時實際上未必做得到,社會也未必能滿足我的期望,但創作是可以很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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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聲開壇:白雙全的創作和生活點滴《單身看:香港生活雜記》

講者:白雙全
日期:2017年6月10日
時間:下午2時30分至5時30分
地點:3/F, Dance Studio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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