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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拉扯》的討論延伸:藝術的定義、學院的定位

2018/12/17 — 10:22

九龍城書節《百年拉扯:做藝術和教藝術可以怎樣走下去?》講座

九龍城書節《百年拉扯:做藝術和教藝術可以怎樣走下去?》講座

【文:一群學習藝術的人】

最近,一場名為《百年拉扯:做藝術和教藝術可以怎樣走下去》的研討會,為一群學習藝術、從事藝術創作的人,提供了審視藝術教學和反思何謂藝術的機會。

聽罷整場講座,有說講座嘉賓言談過激、欠缺理性,大多各自表述,恐怕再辦多場講座也未必得 出結論。可是,聽眾們,與其盲目順從整場講座各嘉賓思路走,將焦點集中討論講座的枝節,以 「食花生」的心態旁聽,倒不如認真反思是次講座帶出的意義和目的,或許更能理清香港藝術究竟出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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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次研討題目乃近年本地對藝術教育、藝術定義罕有的一次正面質詢,而參與講座的教授們更是首當其衝,直接影響整個藝術教育生態的「前線工作者」,此場講座因而引發莫大迴響。當中,教授們的言論值得聽眾一再深思其立場背後所持的依據,從而走出當代藝術教育的迷陣。

老師,請用作品來說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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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討中,多位嘉賓各自講述他們對藝術的理解和定義,其中,陳育強教授將近代藝術史的發展總 結為現代藝術 > 後現代藝術 > 公共、跨界藝術,此線性發展的分析無疑是對藝術發展過份簡化、 粗略、欠缺依據的解讀,尤其將後現代主義之後,統一過渡至公共、跨界藝術發展,更是對藝術 其他可能性暴力地排除在外,一種偏袒個別藝術形式的主觀視野,可以只視作個人觀點,但作為 大學藝術系老師,其言論是不負責任的。另一方面,他將純藝術(Studio Art) 定性為一種「只留下 Portfolio」的藝術,此觀點是對過往藝術史,尤其對純藝術無知的誤讀!

我們明白,近代藝術的生產、傳播、消費藝術的條件無不發生了極端的變化,公共、跨界藝術的 出現,滿足了日新月異的社會文化需求,為抗爭、​顛覆​提供了空間,並使之合法化。但當這種反 叛的活力進入建制,藝術教育理應提供一個客觀的平台,讓學生對以下問題進行分析和思考:

當公共藝術的角色、身份經歷權力上的轉換時,會否一步步削弱他原初的批判力,改變藝術介入 社會現實的初衷?

現今公共藝術進入建制,成為一種新的固有狀況,藝術家可有對其性質、角色改變作出反思?

當後現代催生的社區藝術以一種凱旋姿態主導當代藝術生態,與其他知識範疇的互動是否當代藝 術的獨大的主調?這會否成為另一種權威?

隨著社會轉變,傳統藝術的形式和實踐是否就應該被淘汰和革新,以應付龐大訊息流? 為何關心、進入社區會成為當代藝術的前設,這種前設有何依據?

純藝術是否就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系統?這種封閉是否一無是處?過往純藝術有否與其他知識、學術領域作出互動?

老師的責任,旨在於學院內提供一個客觀,平衡的學習環境,培養學生獨立的批判能力,讓學生自主選擇自身的創作道路,但藝術系的教授們可具備如此意識和覺悟,去引導學生進行上述思考 ,而非盲目鼓吹學生從事個別種類的藝術創作?

現時「當代藝術」往往把純藝術貼上「傳統過時」、「資產階級社會產物」、「機構藝術 (institution art)」、「精英主義」,「大敘事(grand narrative)」的標籤,但這種觀點忽略的是,美 學經驗一直具備自足性、組織想像、情感、感官力,和與藝術史長河的銜接的特殊功能,亦一直 對抗60年代以來資本主義文化壓逼去崇高化的趨勢。

回顧藝術史,以往純藝術家一直以小眾之力,啟發、革新、帶動當時的文化發展,這亦屬回應和 介入的一種:二十世紀的荷蘭畫家Piet Cornelies Mondrian,風格派運動藝術家和非具象繪畫的 創始者之一,對後代的建築、設計等領域有著劃時代的影響;Giorgio de Chirico,形而上派 (scuola metafisica)藝術運動的始創人,也是超現實主義運動(the Surrealist movement)的重要推 手,畫作對往後的詩歌、心理學、形而上學有不可或缺的啟蒙作用。浪漫主義、超現實主義、極 簡主義、未來主義、建構主義......這些都是由純藝術帶動的藝術思潮。種種意識型態,和藝術家 對當下的文化洞見,無不在藝術和生活兩邊發揮效用。而時至今日,建築、時裝、設計等領域均 依賴上層的高雅藝術(High Art)作為靈感泉源。由此,美學經驗、崇高性在當代藝術的發展、轉變 過程中,理應保留自己「無用之用」的一席之位。現今香港藝術教育中,純藝術的衰落其實是個 惡性循環,老師們漠視純藝術的重要性,言談間排斥其實踐,是間接將繪畫、雕塑等傳統媒介邊 緣化,凡此種種均令藝術發展走向另一種極端。

另外,講座中,陳教授試圖用藝術家以「手」造的藝術核心精神去回應「理論派」觀點,藝術教育倘若應以藝術實踐作為主要切入點,他是以何種身份表述此立場?

陳教授畢業後投身大學全職藝術教育廿多年,由始至終他並非全職藝術家,站在藝術家的立場上 ,他用了多少時間、精力投身藝術創作?如是者,藝術理論,藝術家無須讀通;藝術品,藝術家 又無須做好,陳根本不具備資格作為藝術家,教育家,理論家,在講座發表他的教學理念時,陳 教授從未從事相關深入學術研究,其言論背後的依據何在?作為教師,既不立功,又不立德,何 以立言?作為中大藝術系教授,倘若有具前瞻性的教學理論,理應為學系出書立說,以教學理論 貢獻藝術教育,提升中大藝術系的學術水平,但為何教授從未為其教學理念撰寫著作,以印証其 藝術教學手法?如意欲改變學校課程,陳教授應直接與教育部門洽商,以非以「彈性」、「靈 活」等借口私自改變教程,藝術教育亦不應該造成個別形式、題材的壟斷和獨大。

當老師將當代藝術潮流一下子判別為「進入社區」的公共藝術,又未讓學生對藝術發展過程有客 觀、全面的認識,學生已在校內被誘導至一個類別發展,縱然系內有不同媒介以及藝術史課程供 學生選修,但再檢視藝術史教育的失敗,當藝術歷史和理論在課程中只是流水帳的分析,毫無歷史洞見,香港本土藝術如何被後殖民、後現代主義影響更一字不提,亦不教學生分析自己創作的 藝術在歷史世界文化版圖上身處什麼位置,如此欠缺宏觀的視野及深層的反思的情況下,學生於 狹窄氛圍下是否清楚自身創作定位?是否仍能獨立自主地選擇以及考慮適合自己的創作途徑?如 果當代藝術教育只顧順應潮流,對大氣候的藝術潮流不作出反思,又毫無抵抗力,在此框架下只 能發展出一套迎合時代的藝術觀,從藝術系畢業的藝術家們可能會在圈內如魚得水,但香港藝術教育將不會培育到對時代有洞見,有反思和對制度衝激的藝術家。

學生不是試驗品,更不應成為學院勢力的犧牲品。以中大藝術系為例,其教程忽然「被後現代化」、「被公共藝術化」,這是否教程的指引?當公共藝術主導建制藝術,而純藝術被逼至建制 的邊緣,背後是否緣於有人為了壯大其藝術圈之勢力和爪牙?當公共藝術經過組織和管理,被納 入建制的教程後,這究竟是藝術改變社會的勝利,還是社會發展控制藝術的開端?

Pure Maths VS Applied Maths?香港各個藝術教育機構該如何定位?

在此,容讓筆者借用講座中一位觀眾舉出Pure Maths和Applied Maths的比喻作為香港藝術教育定位問題的切入點。

純粹數學 (Pure Maths) 和應用數學 (Applied Maths) 二者有數學作為共同語言,各有用處,縱然可 以共存,亦須區分為兩個不同的學科。純粹數學是一門專門研究數學本身,不以應用為目的的學 問,相對於應用數學而言,純粹數學以其嚴格、抽象和美麗著稱。應用數學則以應用為目的,研 究如何應用數學知識到其他範疇(尤其是科學)的數學分支,可以說是純數學的相反,應用純數 學中的結論擴展到物理學等其他科學中。相信如果有人試圖將應用數學定性為數學發展的大趨勢 ,而將純粹數學視為純理論守舊派,必定成為學界笑話。同理,純藝術與應用藝術(Applied Art)之 間存在概念上的差異,在於前者對美學品質的理解需要品味的精緻判斷,這將藝術與大眾文化和 娛樂區別開來。而後者,主要指以應用為目的的藝術,與以純粹審美為目的的純藝術相對,並應 用純藝術介入日常生活領域生產知識。

當然,相對於科學定義,藝術一詞在歷史、地域文化上的定義非常寬闊,界線亦更模糊,但近年應用於日常生活的大眾藝術、公共藝術以席捲一切的陣勢佔領了當代對藝術的普遍理解,這種 「開闊的視野」反倒成為一種新興的狹隘與封閉,對純藝術是不公平的。

近年,我們期待藝術對公共領域的參與,跨界對話和靈活的知識生產,藝術的橫向發展似乎一片 欣欣向榮,但藝術史學界可曾真有對那些「理論」已有過徹底的反思和深刻自省?跨界別的藝術 ,就是具有開闊視野的藝術嗎?連接了不同學科,就必定成為藝術唯一的光明前路嗎?現時有些 對藝術的理解成為一面倒的意見和潮流,一味推舉藝術應該走出象牙塔,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態, 與多元領域接軌、互動、交流,這才是當代藝術產生新知識的至高標準。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極 端、另一種偏頗的閉固性思維?

如果藝術家對當代狀況不具備真正批判能力,則無論做藝術、教藝術、學藝術都是無意義的。因 為這將造成另一種視障,阻礙我們了解過往藝術發展長河中,藝術家內省、與經典連接,經得起 時間沉澱的個人力量,亦漠視這些純藝術家進行的鬥爭其實一直在進行中!歷史發展的脈絡中,這些藝術家思想的生命力和穿透力始終根植於對人類命運的關注,更及至整個宇宙的人文關懷, 這也許能夠解釋為甚麼堅持純藝術創作的藝術家始終為思考當代藝術提供了一個具啟發性的切入 點。其隱藏的精神世界和對文化去路的洞察力和預視能力,是敏銳而深刻的。純藝術、高雅藝術 亦自有一套變革的道路,在一個系統內經歷變化和革新,過程中亦一直將其他文化納入其中(如 抽象表現主義),對當下作出回應(如二戰後的存在主義),絕非閉門造車、獨專一派的封閉世界,這些並非透過對話、交流互通、介入社會而實踐的藝術,其另一面向的變革創造、可能性、 想像力的開拓及在文化上潛移默化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

讓我們再回到藝術教育的實際操作上,發現傾斜的情況更趨明顯。試比較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 (Department of Fine Arts)和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Academy of Visual Arts)​,顧名思義,​其角色和定位的分野顯然易見,了解二者性質的不同,這種分辨有助二者各安其位而共存。正如純粹 數學是如何成為​獨立於物理世界的另一種真實,又​如何成為影響科學永恆的泉源。只要一日還 有藝術家致力捍衛藝術的純粹性和崇高性,純藝術的地位就有被保存的必要,而不應過份地和應 用藝術混為一談。如學生希望入讀純藝術學系,入學後方發現教程與學系根本名不乎實,對學生 來說,這是否一種基本權益的扼殺?教師打著「革新藝術教育」的旗號,擅自更改學系的教育宗 旨和方針,是否有黑箱作業之嫌?將未經深入研究的意識形態灌輸予學生無疑是相當危險的,香 港各個藝術學系和院校本應具備自身不可取締的特色,而非盲從潮流,輕易改變、推翻獨有性質 ,否則,各個藝術學系只會變得面目模糊、定位不清。我們如不好好正視藝術教育機制運作上的 腐敗問題,香港藝術恐怕不會看到未來。

總結

從英殖時期過渡到特別行政區,香港在日常生活中與時俱進,但我們對西方文化沒有深入理解; 對古老傳統沒有「除惡務盡」,這樣的落差反映後殖民的弊端。自回歸後,本土藝術興起,佔中 後政治、社會藝術盛行,同一時間,大眾流行文化泛濫令惜日的精英文化無以為繼,以致高雅文 化至今出現嚴重斷層,藝術教育應該拒絕被歐美知識體系馴化,同時亦時刻對自身文化保持距離。藝術亦自有其介入社會的方法,而無需被老師的主觀意見和課程硬性規定要與其他領域進行 互動。

藉著分享此文,筆者不是想消費兩派所謂「敵對陣型」的高漲情緒,但藝術學院於建制內的實際 操作上出現傾斜和偏袒個別學科的問題確實值得我們正視,當代藝術教育是否真正做到二十一世紀「兼容並包」的願景?文中提到個別教授的言行,絕非人身攻擊,單從短短兩小時研討中,只 會看到他們左閃右避,但檢視其過往多年來在教學生涯的所作所為,教授們是責無旁貸,更無從 規避。當藝術教育機構成為系內教授營運的「藝術農莊」,學生無法獨立自由選擇藝術發展路向 ,「農莊」內鳥不會飛,牛不會走,動物們都呆呆地等待主人餵飼,這些是否正正是現今香港藝 術教學的寫照?

在當代文化的高速公路上,藝術更應停下腳步,放慢步伐反思,亦非只顧跟著發展速度,緊貼轉 瞬即逝的文化現象。如果藝術無法從學院的權力中解放出來,這種只為權力服務的機構,不光影響藝術,最終亦將令整個香港文化體系無法發展新的道路。

伸延閱讀:《「現代、後現代?」﹣關於當代文化、知識的研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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