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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詩人 必須不斷地說「我不知道」

2016/5/10 — 18:31

辛波絲卡(資料圖片)

辛波絲卡(資料圖片)

一九九六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Wislawa Szymborska)。領獎時,辛波絲卡發表了一篇題為〈詩人與世界〉的演說。

辛波絲卡對詩人這個行業最主要的定位是:「詩人──真正的詩人──……必須不斷地說『我不知道』。」詩人因為「不知道」,所以開始寫詩。「每一首詩都可視為回應這句話所做的努力。」不過如果透過詩,詩人真的「知道」了,真的覺得自己找到了能夠安心的答案,那麼弔詭地,他也就被取消了作為詩人的資格了。

詩人創作那麼多的詩,在辛波絲卡看來,是因為「他在紙頁上才剛寫下最後一個句點,便開始猶豫,開始體悟到眼前這個答覆是絕對不完滿而可被摒棄的純代用品。於是詩人繼續嘗試,他們這份對自我的不滿所發展出來的一連串的成果,遲早會被文學史家用巨大的紙夾夾放在一起,命名為他們的『作品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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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因為永遠找不到答案,才會有詩人持續不懈的努力。可是再退一步問:為什麼詩人會一直感到疑惑,又一直覺得找到的答案無法滿足他們呢?這個世界上,不是有那麼多人,從政治家到科學家到律師到教師,在提供我們大量的答案,我們其他人,不就都是活在這些答案織成的意義網絡裡,才得以過我們的日子,也才得以和其他人溝通、合作的嗎?

從某個角度看,我們因而理解:詩人為什麼常常看來那麼古怪與孤僻,正就緣由於他們老是不滿意其他人接受為基本存在前提的答案。我們也因而理解:為什麼詩這樣的文類形式,看似在向外表達,卻又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詩人要表達的,就是他對一般人習以為常信仰概念的不滿意與不同意,他們傲慢自大地堅持要給自己尋找的答案,然而另一方面,卻又挫折自卑地不信任自己找到、自己給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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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真正的詩人,幾乎都又自大又自卑。他們個性的古怪、脾氣上的暴烈多變,幾乎是他們追求詩藝過程的職業病。他們既驕傲又沒有自信。

辛波絲卡解釋:詩人會這樣,因為他們不相信不接受「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辛波絲卡想像自己去找「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說法最早出處《舊約‧傳道書》的作者,向他委婉抗議:「我不相信你會說:『我已寫下一切,再也沒有任何需要補充的了。』這樣的話世上沒有一個詩人說得出口,像你這樣偉大的詩人更是絕不會如此說的。」

詩人不是不知道天底下多少事都在重複,他們只是不接受。詩人不見得自己能夠找到、創造出什麼真正了不起的新鮮事新鮮東西,然而他們吃了秤錘鐵了心,就是不接受人家現成的答案安排,他們先入為主相信藏在這些答案安排後面,有別的不同的意義。是這種懷疑、這種不捨的找麻煩精神,讓他們無論如何不承認「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就像辛波絲卡自己寫過一首叫作〈履歷表〉的詩。詩中她把最平常最不新鮮的履歷表翻來覆去查驗,提出了一連串的質問。 

我們人生這麼長,為什麼履歷表那麼簡短?我們身處、看過的豐富風景,為什麼要由無趣的地址來取代?對我們一生影響最大的記憶,包括愛情、朋友、夢,還有狗、貓、鳥,為什麼在履歷表裡都沒有位置沒有意義?我們參加了怎樣的團體、用什麼手段獲得了怎樣的光榮頭銜,為什麼過程、動機統統不重要呢?

更要緊的,把這些都剝除掉了,履歷表裡的那個人,和真正的「我」究竟形成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那還是「我」嗎?如果不是「我」,為什麼還能代表「我」代替「我」去接受這個社會的評斷衡量呢?

經過詩人如此鍥而不捨的追索,突然間在我們眼前浮現出一張寫滿問號、完全新鮮的履歷表。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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