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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凝視 — 兩看鄭宗龍的《十三聲》

2018/7/16 — 13:00

「舞台上倏忽游動的那尾錦鯉,鄭宗龍說來自夢境、實景的靈感,魚身的斑點象徵了先輩文化給予的印記,但我也看成是編舞的個人寄身,在現實或藝術的羈絆中追求自由來去、游刃有餘!」

「舞台上倏忽游動的那尾錦鯉,鄭宗龍說來自夢境、實景的靈感,魚身的斑點象徵了先輩文化給予的印記,但我也看成是編舞的個人寄身,在現實或藝術的羈絆中追求自由來去、游刃有餘!」

觀看是行動,觀者注視、選擇、比較和詮釋,以自身的生活經驗和識見重構表演藝術的意涵,流動的目光在創作者預設的框架內外游離,聚合所見、分解所不見,「看到甚麼」和「如何看」源於情感和美學認知,因人、地域和文化而各不相同。2016 年夏天我在台灣的雲門劇場看了鄭宗龍的《十三聲》,兩年後在澳門藝術節的舞台再看一次,觀看的過程上難免產生前後複疊和對比的印象;如果說創作需要不斷重演和修改來鑄煉精粹,那麼觀看也是否必須來回印證才能洞若觀火?《十三聲》是一個人物的外號,是台灣廟會文化的街頭表演者,借用肢體和聲音的變化,一人分演男女老幼等十三種不同角色,鄭宗龍從母親的口述歷史和自身的兒時記憶出發,擷取台灣本土的宗教祭祀、民間戲曲如歌仔戲和布袋戲、街道各式人物的形態像黑道大哥和煙花女子等素材,拼合而成一幅色彩斑斕的庶民浮世繪。聽說《十三聲》每次演出都有不同版本,有第一版、第二版、戶外版,甚至 0.5 版的《13.5 聲》!這次澳門演出,鄭宗龍以「編舞減法」大幅度的改動和調度,是目前看到最精煉的版本,相對於 2016 年滿台流瀉不斷而激昂澎湃的音樂、錄像和人聲,這一趟密集的聲光舞影鬆開了,拋出了恢宏的氣度!

在「演後分享會」上有人說作為林懷民的接班人,鄭宗龍的《十三聲》體現了跟雲門舞集截然不同的美學選擇。是的,街頭成長、個性叛逆的編舞家沒有從古典文本或歷史長河出發,也沒有追求古典優雅的身體形相,而是網羅最聒噪喧鬧和色彩刺眼的世俗生活,轉化而成一種表演形態;然而,在我看來鄭宗龍既有逆反也有繼承,依舊是文化議題,但不從源遠流長的「大中華文化」尋找,而是著眼於台灣島嶼的在地生態,來回出入一個社區的基層文化,沿路裝載幾代人的生命記憶,將生活於萬華街道的人面、色彩和線條收攏,再整合而成一台風格狂野也蒼涼的舞蹈景觀。其次,雲門二團舞者的身體訓練底本依舊是太極導引和武術,但在這些基礎上,鄭宗龍刻意破解那些圓融和雅致,同時納入民間技藝的肢體和韻律,構成連綿不絕卻高低起伏、互相對壘的動作形相,十一個舞者不停穿梭於乩童、戲子、賣藝人、乞丐、小混混、神祇或媽祖神像,這些不屬於典雅高貴的角色使他/她們剝褪了美感固有的窠臼,反出大開大合、左搖右擺、東歪西倒的舞姿,甚至刻營造醜陋怪誕(grotesque)和離奇詭異(uncanny)的體態,在極度幻彩的燈影下滿台遊走奇形怪狀的肢體,像甩來甩去的手腳、充滿尖角的彎位、仿若神靈附體的抽搐和嚎叫,都是編舞意圖建立的當代身體語彙。其三,相對於林懷民史詩式的巨構,《十三聲》不講故事、不敘述情節,祗用斷片引動感官意識的流動,落入個人抒懷的意境,從開場的搖鈴招魂,黑衣舞者逐步穿戴角色、化衍自我,到紅綠黃的熒光舞衣、氣場浸漫的集體唱咒,生命的喜怒哀樂、生離死別就是一場儀典。如果說民間藝人「十三聲」能夠一人扮演多種角色,城市人何嘗不是也為了各種功能與責任而披戴千重形相?這是作品的當代意識。此外,舞台上倏忽游動的那尾錦鯉,鄭宗龍說來自夢境、實景的靈感,魚身的斑點象徵了先輩文化給予的印記,但我也看成是編舞的個人寄身,在現實或藝術的羈絆中追求自由來去、游刃有餘!

「鄭宗龍刻意破解那些圓融和雅致,同時納入民間技藝的肢體和韻律,構成連綿不絕卻高低起伏、互相對壘的動作形相,十一個舞者不停穿梭於乩童、戲子、賣藝人、乞丐、小混混、神祇或媽祖神像……」

「鄭宗龍刻意破解那些圓融和雅致,同時納入民間技藝的肢體和韻律,構成連綿不絕卻高低起伏、互相對壘的動作形相,十一個舞者不停穿梭於乩童、戲子、賣藝人、乞丐、小混混、神祇或媽祖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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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香港人跑到澳門去看一個關於台灣的舞蹈演出,在這幾重的門外,我尋認的不是台面的圖騰符號或背後的文化指涉,而是局外人的身同感受。經過提煉的《十三聲》最讓我驚艷的是鄭宗龍加添了靜默無聲的舞段,拉開了容納想像和移情的空間,那些背向觀眾的身影晃蕩如幽靈(是歷史的或家族的),那些匍匐台前的襤褸軀體卻展示了生之艱難與掙扎(是集體的也是個體的),有時候連舞者也化身旁觀的人,泠然不動的睥睨面前翻滾的爬行者 — 路邊人賣的是技藝、討的是生活,那是一種在艱難世代努力生存的力氣,對於那些邊緣社群懷有崇敬與悲憫,是鄭宗龍念悠悠眾生的觀照,而我在台下看台上的風景,領悟直面過去、回望來處,再俯首眼前自己的絲絲點點或斑斑點點,那裏有成長的地緣與血緣,割不斷的文化臍帶,一生帶著走,走自己的步調,眾生凝視,彼此皆在凡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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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人賣的是技藝、討的是生活,那是一種在艱難世代努力生存的力氣,對於那些邊緣社群懷有崇敬與悲憫,是鄭宗龍念悠悠眾生的觀照……」

「路邊人賣的是技藝、討的是生活,那是一種在艱難世代努力生存的力氣,對於那些邊緣社群懷有崇敬與悲憫,是鄭宗龍念悠悠眾生的觀照……」

 

原刊香港:《號外》2018 年 7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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