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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服一顆伯恩斯坦

2018/8/25 — 12:35

香港電台第四台節目《Remembering Leonard Bernstein 回憶伯恩斯坦》

香港電台第四台節目《Remembering Leonard Bernstein 回憶伯恩斯坦》

筆者一般較少出席由電台舉辦的小型音樂會,除了因自己鍾愛演奏廳的聆聽環境,亦更著迷於編制較大的管弦及交響樂曲,因此鮮少會走入電台錄音室。

不過,他的音樂驅使了筆者開了一次例外。他是指揮家、作曲家,亦是鋼琴家,縱橫歐美,甚至將自己的音樂版圖拓展到百老匯音樂劇。一路走來,他心中有很多矛盾:成功與失敗,令他自傲又失落;抨擊跟讚譽,令他迷失又滿足。筆者相信,有時他也在猜疑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嚴肅音樂的正宗,還是當個跨界「頑皮」藝術家。可幸的是,他又頑皮又嚴肅;可喜的是,他的才華橫溢得八面玲瓏,使他得以在嚴肅音樂的基礎上,開墾百老匯的土壤。(在此必須感謝邵頌雄教授較早前在《明報》世紀版撰文詳述這位大師的「人生調性」,令筆者在內的不少樂迷較有組織了解其生平及音樂在其生命的角色。)

好了,名字呼之欲出。他,就是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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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台向大師致敬

香港電台第四台是次找來本地鋼琴家李偉安、港樂單簧管首席史安祖(Andrew Simon)及女高音阮妙芬攜手合作,在作曲家誕辰一百年紀念前夕,將樂思復奏於樂迷耳畔,配合伯氏與周遭人物的書信往來,編纂了一部發聲的人物傳記。樂曲選擇安排得天衣無縫,書信文字滿載感情,李偉安自然流露,朗讀書信亦沒甚錯處;信後他又選取一段段伯氏鋼琴作品互相答和。情之所至,令你我對這個在台上光芒四射的大師,有了更立體的印象。李偉安觸感自然靈動,慢板樂章更顯得一氣呵成,足見他對伯氏樂思理解透徹。果然,演繹偶像之作,一切也不同凡響的,一切起伏也是渾成的,一切都好像更觸動人心的。這方面,哈哈,筆者也頗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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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安帶給筆者帶來驚喜;但史安祖的單簧管則帶來滿足。上回在文化中心聽了他聯同梵志登(Jaap van Zweden)棒下的港樂,演繹《老實人》序曲(Overture to Candide )眼前一亮,技驚四座(原諒筆者初出茅廬,有些名家演出才剛剛聽過,有些大師更無緣親自傾聽),所以是次音樂會,或多或少都是因為他的來訪,才決定入場欣賞這首演奏單簧管與鋼琴奏鳴曲(Sonata for Clarinet and Piano)。史安祖的一呼一吸下,管聲變化多端,收放自若,盡顯伯恩斯坦在樂曲投放的幽默自況。當中筆者特別推薦小行板(Andantino),期間李偉安的鋼琴與管聲同呼同吸,不是兩齣沒關係的電影,反而活像鏡前雙胞,自成風格,相得益彰。當然,管聲在較狹小的錄播室中迴盪,無可避免地失卻了在演奏廳內的穿透和擴散,自是美中不足,但已堪成全晚最教人深刻的演奏。

伯式幽默,在百老匯之作就發揮得淋漓盡致了。這晚音樂會選自《錦城春色》(On the Town)、《賓夕法尼亞大街1600號》(1600 Pennsylvania Avenue)及《夢斷城西》(West Side Story)(筆者常覺得這個港版譯名真是太妙太美了,譯作「西城故事」則總是缺了意境。)的三首歌曲,由女高音阮妙芬主唱。阮氏中高音相當穩定,咬字也非常清晰,但更值一提的,則是演技。人歌合一,並不容易,阮氏亦能找來箇中平衡,例如身體隨歌詞律動不浮誇造作,恰似說出自己的故事來。

天堂上繼續破格

筆者尤愛伯恩斯坦,寫這文章時自然偏心,還請樂迷多加留意。

很多人會將伯恩斯坦與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一代瑜亮互相比較:論才,各有千秋;但論演,伯氏則更勝一籌。在台上的他,有着出色的表演家能力(Showmanship),總是和藹生趣,熱血淋漓,才情俱佳,不像卡拉揚板着臉,兇巴巴似的,筆者年幼時甚至因此而不敢看他的錄影帶。當然,說笑而已,但無可否認的是伯恩斯坦從小到現在,都給筆者親切智者的感覺,所以當鋼琴家李偉安在音樂會開場時道:「我感覺他在上面看顧著我。」,便教筆者尤為感動。

伯恩斯坦的冒險中,行囊背負了很多壓力。他以傳統音樂指揮起家,在波士頓愛樂任職助理指揮期間臨危受命(有點像卡拉揚),大獲好評,嶄露頭角,其後與紐約愛樂共同進步,指揮技法也愈趨成熟透徹,漸見個人風格。但他沒有讓自己逗留在安舒區。他開展了一個音樂教育計劃,《年輕人的音樂會》電視教育節目,自然是當中的代表作。伯氏早年伊始已契而不捨地作曲,豐富音樂土壤。

有一些殘酷的批評,直斥他多年來創作音樂劇,為僭越嚴肅音樂家樊籬之舉,狠狠地將他排除在古典音樂家之列。但,他有放棄嗎?伯氏作品又曾被人質疑難登大雅,搬不上音樂廳作嚴肅演奏。但,他有放棄嗎?他就乾脆為《夢斷城西》招募傳統歌劇歌唱家為主角;亦將《老實人》以大型管弦樂編制演奏,一一取得空前成功,令古典樂迷心悅誠服,另眼相看。他從沒放棄,即使從一些書信得悉他有氣餒的時候,但他決不怠慢樂思,反而灑脫地應對外間的質疑,繼續拉近古典流行兩派。說到這裏,筆者可幸伯恩斯坦生於近代,晚輩亦能一聽其思。只願他在天上繼續當個被縱容的孩子(Spoiled Child),童心未泯地在指揮,在彈奏,在講學。

睡前服一顆伯恩斯坦

很多人都有矛盾的時候:與外間主流意見產生矛盾則乃常事,體內細胞鬥爭不息,也非罕見。有時筆者暗忖,或者我們應多擁抱矛盾,因為當兩極兼備,我們才有中庸,才有方向。伯恩斯坦有懷疑自己的時候,但同時又抱住自信於心,互相調和,才是其人生調性。

這個世界有一種藥物叫阿士匹靈,也有一種藥物叫煩可寧錠,那麼也應有一款藥物,名叫伯恩斯坦。藥效具冒險精神,使人真情流露,樂在其中,失去顧忌之能力。不過,藥物亦帶有極強副作用,例如時常忐忑,情緒波動,徹夜難眠。但它醫治的,不是身體,不是精神,而是意志。你我能否熬過副作用,則要看自己腦門前的那盞油燈,睡前燒得旺盛否。

也許到最後,我們不應崇拜伯恩斯坦,事關他只想你視之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學習這個享負才華的,知所進退的,又有冒險精神的,人類。

(後按:至於音樂會內更多書信內容,筆者則賣個關子,因為整個音樂會皆已被現場錄音,並於八月廿五日星期六,伯恩斯坦一百歲誕辰紀念日當晚八時於香港電台第四台播放,在此向各位樂迷推薦推薦,傾聽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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