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社區與藝術的平行時空

2015/12/25 — 15:27

【文、圖:佑寧】

必須承認我對長洲是有愧疚的。小時候父母帶我到長洲踏單車,中學時期和大夥同學租住渡假村頹廢地通一晚頂打麻雀或到東灣沙灘閒聊觀星;後來也曾在假日到長洲,排過糯米糍食過海鮮。有人垢病香港人走馬看花的外遊心態,其實非島民對於長洲的感情也很容易止於尋新探異的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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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甚殷,星期日下船後走了大概十分鐘,人流相比平常週末的長洲不算多。碼頭附近看不到任何活動的指示,明明知道自己已經走過了活動的起點尼泊爾之星(下船後向左行一分鐘),可我還是抗拒不了沿著海傍繼續向前走的衝動──對於一個宣傳用字那麼有野心的活動而言,眼前的海傍街實在太「正常」了。一直走到北帝廟,想要發現一點點痕跡,結果是──沒有。

「《踟躕私房》是一個在長洲舉辦的社區藝術活動,旨在連結長洲藝術家和本地社區,以及與大眾分享長洲獨有的文化和景緻。」

「是次活動嘗試探討歸屬感和身份、旅遊和遷移的議題,細探未被納入為「高等文化」的地方及其文化遺產。它邀請觀者遠離專業和商業環境去欣賞藝術,與藝術家在私密的空間諸如私人單位或露天地方互動交流。」(摘自活動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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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藝術強調參與,《踟躕私房》對此形式演繹恰當,策劃概念亦一語中的──可是知易行難,實踐的剛好與策劃概念相反,尋寶人非但沒有減少對小島的愧疚感,更覺得沉重。到底問題在哪?

看看主辦方提供予參加者的地圖上列出的十二個地點與十三間「正店推介」,或許會找到答案。手作雜貨店、代寄名信片的咖啡店、特色甜品店、b&b,一間間文青趨之若傲的生活態度店皆榜上有名;另有藝術家的家居,與戶外的空間如燈塔與沙灘。我是絕對支持創意產業,可是在一個標榜「社區藝術」的活動當中,重點宣傳這些特色小店卻讓它們處於更尷尬的位置。它們的對象是到島上住宿三兩天的遊客、入Camp的中學生、離島一日遊放鬆身心的香港人。以販售藝術的商店為合作單位,貼上「小島出產」的文化標籤,「推介」以催谷人氣,其實與吹捧長洲糯米糍無甚分別,都是一種商品行銷。說要遠離商業環境欣賞藝術,但這些特色店鋪,不正與今天的長洲愈趨商業化關係密切嗎?

這個趨向早已引來社區內的反對聲音。今年四月,三萬人逼爆長洲的畫面仍然震撼,有長洲居民因前來渡假的遊客太多,日常生活飽受騷擾;這邊廂《踟躕私房》其中一個重要的「尋寶地點」在東灣道「愛情鎖」旁──先不說那兒是不是有寶藏,遠遠看見一面由一式一樣的膠面鎖扣在明顯不屬於建築物的黑鐵絲網上拼合而成的鎖牆,不由得說這個地點真的太over了。Okay,就當是誰刻意要把那些俗不可耐的歐式浪漫搬進來演,但b&b和愛情鎖絕非長洲的文化遺產,更非小島獨有景緻(而且長洲版本極其造作),它們與長洲社區、與今次活動有什麼關係?愛情鎖與特色小店的目標對象,明顯並不組成真正的「長洲社區」。

更矛盾的是,活動並未有與長洲社區建立溝通。當代藝術形式多變,當它遇上社區,很多時會獲得「唔知做咩」或「無嘢睇」的回應。若要將島上的當代藝術圈向所在的社區推廣,需要主動的介入與持續溝通。不過,真正的長洲社區,似乎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個藝術活動。想要問路,原來沒人知《踟躕私房》是怎麼回事。那麼真正「參與」了活動的都是誰?我拿著地圖走了半天才遇到一個同樣拿活動地圖的外籍人士,再後來遇上的幾個參加者都是小島的訪客,但更多的是參與活動的藝術家與他們的友人。在公共空間中發生的,也是只有根據地圖才知道在哪時哪處發生的表演(而地圖需要購買)──換言之,長洲居民在不知道是日有活動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參與。

策劃團隊以「客」、「主」、「鬼」為活動主題,邀請本地及海外藝術家與參加者自由詮釋這三個長洲常見的文化特質。不過就以上觀察所見,整個活動最後傾斜於「客」(遊客)而眨低了「主」(長洲居民)。在島上遊走了一個下午,你有你搞藝術尋寶遊、居民有居民打波買餸晾衫煮飯。

「社區藝術」在社區內發生,卻不見社區參與──到底是因首個長洲社區藝術活動所以未及與社區建立連繫之故,還是,它根本就沒有社區的考量?一群沒有話語權的居民被排除在外、一些真正的文化遺產被刻意消失。美麗小島與一眾島民成為了藝術形式的陪襯,她們的不可或缺只是因為活動在長洲發生,就像劇場總得有場景與道具罷了。

走得無趣,我故意挑沒有被推介的餐廳坐下稍事休息。旁邊的阿姨與朋友攀談著餐廳質素不大如前,說到現在出品的星洲炒米沒有咖哩味道說得咬牙切齒,原來因為過去由店東的長輩主理;鄰桌的一家老少閒聊著今天哪一個鄰居搭船出了九龍;賣單時,見店家拿著杯凍檸茶坐到另一桌正在寒暄,放下零錢稍稍示意道別便繼續行程。

「《踟躕私房》旨在宣揚長洲的豐富文化遺產及島上小而活躍的當代藝術圈。此節目是本屆香港藝穗民化節唯一代表長洲的藝術節。」(摘自活動臉書專頁)

「Why not art in Cheung Chau?」是活動策劃團隊在訪問中提出的問題。長洲當然可以藝術,但我們都得接受藝術從來不是文化的全部;社區藝術的對象也非與社區無關的過客。況且,這還是頭一次讓島上藝術家真正走出來互相認識的活動,當島上的藝術單位與單位之間的連結都未有很強,又何必急於將之擴展至社區藝術的層面?

赫見活動時間由下午一時開始至凌晨十二時,足足十一小時之久,原來是有後續party之故。可我們實在待不下去,因為普遍的長洲居民都不曉得是誰在他們的校舍內慶祝,他們與島上某處的藝術單位此刻正在他們的私房中,謙卑地為生活預備。

現居香港的德國藝術家liinaklauss在東堤小築展示了她的環境藝術作品,最近與香港青年藝術協會合作,與本地學生於南大嶼山收集海灘上的垃圾進行創作,成果現於科學館特備展覽廳「海洋怒吼 – 塑膠垃圾關注計劃」展覽中展示(展期至明年2月17日)。

「微物之館」是一間生活雜貨店,到達的時候一位太太還在向老闆購買卷紙。老闆楊長明先生是工筆大師,曾在店內開班授徒,待顧客離開便從口袋掏出迷你而精細的山水花鳥畫,又隨手在貨架中抽出卷軸,在店門外的一箱箱貨物上遂一展示,是整天最為驚喜的地方。

良久未訪長洲,活動前僅見有臉書宣傳,莫說島上老一輩居民或艇戶未必用臉書,連當日入長洲去camp的學生都不知道有活動發生。在東灣廣場訃文公告旁邊約一個人身高的牌子是島上唯一可見的實體宣傳。

 

(原刊於《藝托邦》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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