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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展緯「擬人法的寓言練習」:城市與藝術的對倒

2019/2/25 — 12:13

放滿紙皮的手推車、倚在牆邊的掃把,還有將五毫子用來填補導盲釘上膠塞的缺口。程展緯在油街實驗展開的「擬人法的寓言練習(下稱:擬人法)」,為一項持續創作的項目,然而這次作品相當隱蔽,散佈於油街實現不同角落,卻不易讓人發現,就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即使發現了,相信不少人亦不曾認為這些就是藝術。另一邊廂,在現實的社區裡,只要在網上任意搜尋「程展緯」三個字,總會找到他為打工仔爭取權益的新聞,像是替收銀員爭取椅子,甚至為球場添一個「社區籃球」,就算不是爭取甚麼宏大的權益,甚至看上來只屬雞毛蒜皮,然而卻又得到大眾的關注,程展緯就是這樣的一位藝術家。他在藝術與社會實踐的進路,令人聯想到劉以鬯《對倒》中的淳于白和亞杏,兩人的故事發生在同一時空,但內心卻是完全的平行世界。而程展緯的實踐卻從兩種性質不同的場域展開,作品走過兩種場域,展現出兩種不同的效應。

看程展緯的創作與實踐總不覺得「離地」,對藝術家來說,社會與藝術實踐並沒有明確的界線,他從不滿足於旁觀社會,而是將自己、藝術實踐一拼走入社會、藝術空間與生活中,創作不是純粹建基於視覺與見解上,而是對社會與體制產生作用力。對於這次「擬人法」,藝術家開宗明義提到社會受到壓抑才須要寓言,創作要將物化社會以寓言中擬人化方式,將物與人都當成人看待,這取向還是依循著他早前展覽《心安是歸處》的脈絡,藝評人劉建華認為這是一種巴洛克式的寓言體(allegory),屬散文式「進出無中心的矩陣」。

還看這次展覽中,這種散點的創作模式猶在,作品如白色的《烏鴉》及利用一元硬幣將草地分成兩半的《一地兩制》 都充滿了象徵與暗喻的符號,然而更重要的,是藝術家透過零散的持續創作,雙線在藝術空間與社區內相互進行發生,因時制宜地借助填補事物的缺口並留下了記號,如《暗幣》利用五毫子填補導盲釘上缺失的軟膠,50字樣的錢幣讓人踐踏。《一地兩制》以97年前兩種流通的一元硬幣將油街實現的草地一分為二,當中除了一些暗喻式的象徵符號外,更為這不為意的設施與空間作記號;《唸草名》在草地上為野草命名,更是將草地無名的缺失狀態賦予本有的身份;《大家的掃把》提倡大眾將公共空間視為大家的地方,透過參與者親身掃地,切身感受我們物化了清潔工的工作,讓大眾視作應份的缺失中重新建立這工作的價值。種種創作的對象,在獨立化與象徵化的過程中得以流傳並發揮啟迪作用,打破及釋放一些習以為常及既定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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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展緯的社會與藝術實踐,總分不清他以藝術家還是公民的身分切入,藝術家與公民的身份位置互換進入社區與藝術的領域中,由《一輛載滿了錢的解款車和一輛空空的解款車》、《暗幣》到《大家的掃把》,也彷佛成了程展緯的「平行世界」,但這平行世界卻是互相牽引,在社區與藝術空間的兩個場域迥異流動穿插,《解款車》是藝術家看到了回收紙皮的伯伯將紙皮整齊有序疊到手推車裡的手藝,於是透過「藝術之名」將無人看得起的民間智慧放到藝術市場與空間,把個人賴以為生的生活方式重新定位並賦予價值;《暗幣》中找到兩個場域的共同元素,在藝術空間與社區中同樣擁有而屬於少數人的設施中進行關懷與暗喻,兩者的行進幾乎分不到先後次序;《大家的掃把》則是微觀經濟社會,透過切身的經驗通感,再次提升現今被矮化的工作,從而展開共享的想法,這個屬於大家的掃把從社會實踐中放到藝術空間內繼續流動。

藝術家的創作與生產,其中一個特點在於它的曖昧,提供了思考空間將一些以為必然的意義與價值變得浮動。然而,同一的實踐與取向,透過在不同的場域重置(displacement),顯然產生各異的作用,程展緯的實踐在油街實現這藝術場域中並不是要帶來顯赫的視覺經驗,要是你期待得到視覺愉悅與刺激的藝術品,或是帶著奇觀的心態,大抵這次創作未必適合你的胃口。反觀,他的實踐在社會現場中,除了過往一些創作會透過機構上的申請程序,以書信公文申請的方式將事件存證外,便總能在社交媒體、傳媒的報導下得到流動與發酵,誠然,這跟他的藝術家身份不無關係,亦更可能是不滿現實生活狀況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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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這種似有還無的呈現,由社區上的實踐中為我們帶來了一些啟示,就是「擬人法」在藝術空間內的作品,大抵還要通過人(導賞員)的相傳而傳播及得到彰顯,但觀眾還是要像孩童一樣充滿好奇心,才能發掘及切身感受這些尋常而又不易看見的作品與經驗。作品所展現的或許是一種烏托邦式對小社群/邊緣的關懷,但當中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好比當年公屋住戶共享一條走廊的鄰里守望相助,後巷的手推車及空間在一聲借來下可以共用的年代。反觀程展緯的創作實踐,其實可視為一種異化的懷舊與記憶,將舊有社區普遍共享的社交空間與生活實踐,再次重置到今日都市化的城市中。而這種經過選擇的再現與介入,正盛著美好生活的憧憬與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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