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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務正業」立足於香港的新進舞台編劇

2017/8/14 — 20:32

《浮生超生》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浮生超生》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文:江祈穎】

按:「筆務正業」是「影話戲」舉辦的「青年編劇劇本寫作計劃」,從編劇系列講座到劇本寫作工作坊,其中六個劇本來到第六階段設有試演環節。筆者欣賞其中三個作品的試演,寫成以下筆記。

編劇是劇場中甚不起眼,卻可能是最痛苦的崗位,沒有小說家的自由,但受著同樣的文字壓力,花費大量時間心力雕句琢字,卻不能主宰成品,因為最終需要讓位給導與演。這樣的傻事,在這個生活時間緊迫的香港,竟有一堆傻人不收分毫地寫作,這次影話戲的<筆務正業>,就試演了六個原創劇作,筆者試賞其三,看看他們的初啼之作,聽聽他們寫作之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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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 -《是非殺人事件簿》

「女生墮樓,命喪黃泉。死因為何,眾說紛紜。什麼是自殺,怎樣才算他殺?一次是非殺人事件,一個校園羅生門。」

編劇:林建剛 / 導演:羅松堅 / 藝評嘉賓:曲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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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事件是我們認識社會事實的方法,而真實卻需從中發掘而出,編劇所擔任的社會角色及責任,有時是幫助觀眾去思考事實,以提煉出實相本質。本故事以一宗學校命案為主軸,過半場口是女探員查問學校上下仝人及家訪,探索死者的生活及她所承受的苦難,尾段是12怒漢式的陪審團閉門審議。整體上,編劇很用心由死者身邊的各種人物,包括老師,校長,社工,同學,朋友,母親等等,嘗試刻劃出她所面對的整個世界,並帶出死亡個案不能單單定性為「因心理及壓力而自殺」,而是有種種的複雜因素及欺凌事件——然而道理已被劇中人物說得太白,甚至為了表達這意義而漠視劇情的合理性,例如找不到合理疑點,女探員卻強行投入調查,或最後缺乏目標的審議,結果推動不了劇情之餘,淪為中學辯論的水準,在結論位置行急就將地講道理。

《是非殺人事件簿》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是非殺人事件簿》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另外,故事亦缺乏事件,以至劇情變得不甚連貫,每一場探訪的推進甚少而甚少關聯延伸,結果成為要儲齊角色而出現不同場口的流水作業,追看性不足。而細看每場,各種人物所表現的狀態亦過份客觀及抽空現實,比較是「從老師的身份看」,而非真的在位工作的老師心聲,其中只有社工一人較具實感,可惜最後又抽去感性,回到公式討論,結果變成一篇以社會身份作入路的社會學議論文本。

這種克制大概是編劇故意的,尤其是現實的個案都往往甚為嚴重誇張時,編劇想要寫一個相對平淡的個別事件,以說明簡單的是非亦能帶來欺凌暴力,事無大小都需要去重視。但必須明白戲劇的成功在於真實,越立體就越能從個別中看出宇宙,而保持平淡和立體是最高難度的事,這是極度需要膽量地取捨,不然過份保留全局,只會出現平面化的無聊故事。若編劇能放下雄心,只集中訴說一個個案,平反一個人的故事,做出社會責任的效果往往比預期更大。

第三場 -《就算夜已深》

「把枕頭藏在假天花上的大叔;溫書至凌晨的學生哥;晚晚加班的上班族;背誦《易經》的流浪漢;穿著西裝看報紙的阿伯;M記深夜怪象,我城日常荒誕。」

編劇:何其美 / 導演:盧俊豪 / 藝評嘉賓:陳麗芬

有言現實總比戲劇更魔幻,而編劇的任務,就是用他的視角,去抓住這些真實,然後放到舞台之上。在這劇中,何其美選擇了一個最尋常可遇,又最尤怪異的地方:深夜的M記,在裡面發生5個不歸家男人的故事,在結構上來講,這劇最為大膽,沒有明顯主角及主線,沒有大問題要解決,但由5個人相當自然地發生互動,由陌生,互相關心到互白身世,5個人各自的故事姍姍道來,他們為何要留在M記,而這幾個月又轉變了甚麼,就成為故事的主軸。這種劇很容易變得散亂或典型化,幸而本劇寫得甚為生動幽默,人物亦寫得有血有肉,對白亦總帶有深意,背景在傾談間不經意道出,令人甚欲追看,我們可以看到古怪的人們,背後都有一個人性的原因,而原因底裡,大家都同樣受著寂寞所折騰,以至受傷。

《就算夜已深》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就算夜已深》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M記的夜晚,因而成為一個治療旅程,大家互相在M記餐之間倚賴,承受轉變,有的放下接受,有的扭曲自己,有的甚至尋死。雖然觀眾只看到在M記中的他們,但從其經歷中我們可以看到,整個香港社會如何壓迫他們,使他們委曲於M記中求存,這種以小見大的方式,完全需要依靠著編劇對世界的社會視野,把握人性,進而技巧地結合兩者,把天地放置於一個小場口之中。雖然劇本在解釋事件之必然性較弱:即為何角色能夠相識而交心,為何持續留在M記等事情上,未能有令人入信的原因,但其生活節奏及氣氛營造都能不因這部份而失去焦點,反而相當明白編劇為描述人性而放下戲劇性的用心,但這種生活化的處理方法,除了有過於沉悶的危險,亦可能反而脫離現實,因為有時現實總是荒延得令人難以置信,而編劇就需要去平衡現實生活與戲劇性,把魔幻的現實變得令人理解,在這方面,本劇是相當成功的。

第四場 -《浮世超生》

「一名男子持刀闖入一所幼稚園,多人受傷,死亡情況不明。是報應也是習以為常。一個商人,一個市長,與命運角力。」

編劇 : 李駿碩 / 導演:盧俊豪 / 藝評嘉賓:張秉權

政治是社會禁忌,而觸及禁忌是最為誘人的,尤其當這個禁忌是直指政權時,但並非所有人都能無所顧忌地挑戰,這個時候,戲劇諷刺及呈現,就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揭示方式。這部劇作雖然設置於一個虛構城市,但從第一幕開始的政治商務酒會,從其政制黨例,社會環境及政治潛規則,無一不在仿製中共政府的實際現況。故事講及新市長上任時發生了一宗校園屠殺事件,政府為免影響聲譽,馬上控制傳媒及受害人家長們,消息封鎖以淡化事件,所有兒童被軟禁醫院,生死未卜,商人們面對這種處境,或啞忍以奉承,或暗暗組織上訪,與官員之間產生種種角力。

《浮生超生》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浮生超生》試演劇照
(圖片來源:影話戲 facebook)

編劇素有編寫電影作品的經驗,這劇作的事件推進甚為合理而有力,具有電影感同時十分真實,人物性格複雜而卻甚為鮮明,互相之間的衝突矛盾亦甚有規章,對白的虛情假意足以令人看到所有潛台詞,描寫人們在高壓統治之下的扭曲人性,使人膽戰心驚。然而除了其中一位反抗商人受政治招安的神來之筆外,其他劇情都較能預期,整個故事的戲劇轉化程度較弱,令整體感覺較像紀錄片,沒有意料之外或令人深切反思的空間,同時所有場面都在不同辦公室及家中等室內發生,並且幾乎全為文戲而缺乏動作,在舞台上較為沉悶,幸好對白的精彩依然能令觀眾保持追看熱情。

相反,結局沒來由的槍殺,不合角色性格及現實狀況,亦無解釋這轉變,超出了情理之外,有譁眾取寵之嫌。除去這個小缺點,這劇在今時今日的香港,在最後的自由領地,日復一日的被赤化的境況之中,或是最適時適地的演出,劇作或許對我們還甚有距離感,但這種距離感在我們漸漸認識之際,故事亦漸漸地貼身和現實,令我們發現到身處的暗藏危機,正是編劇的當前要務,這次演出明顯做到了,而將來還要繼續下去。

小結

本次表演與讀劇不同的地方,在於表演較完整呈現,導與演都作了適當的處理,而這些處理則盡量切合編劇的本意或想像,故表演依然能讓我們原汁原味地感受編劇的文本,並在三個個別的編劇文字內,發現彼此作為香港編劇,如何以不同面向去發掘香港的處境,或是一種自殺案,或是一間M記的瑣事,或是關於官與商之間的角力,而其中都帶有一種社會責任與發掘真相的勇氣,這必須基於一種現實:我們處身在一個正在消逝的文化地域,盡最大努力去抱緊正在消逝的文化身份,以文字及劇場表演,把最有意義,唯有在香港才有可能的表演可能性,在這個小劇場中呈現出來。故他們的作品如能正式公演,其演出甚可期待,而他們如可依著勇氣去創作的話,不單是看他們如何表現個人與社會,更看他們如何把香港編劇這個文化身份,繼續以一筆一墨努力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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