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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 楊東龍畫中的隱秘啟示?

2017/10/18 — 14:34

畫中的女人在等待甚麼?畫題是《青藝美容》,英文叫 Evergreen Beauty 。若美真能常青,大概亦只能留存在藝術作品之中吧。這家號稱能使人常青的店,該客似雲來才是,怎會那樣蕭條?其實畫家跟我們開了個玩笑,標題中的美容店只在走廊隱約出現「青藝」字樣,前方卻是一間理髮廳。老闆兼師傅背向我們坐著,由於採用了高角度視點,他就像直接坐在地面,而地上竟然半條髮絲也找不到,一隻拍死的蒼蠅也沒有,那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樣潔癖的理髮廳,恐怕只在天堂才有。老闆的頭被焗髪機遮蓋了大部分,架上有一部電視和很多機械人玩具公仔,沒有人和他聊天。

油畫 198 x135cm

油畫 198 x13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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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中女人,不像是顧客,倒像是個迷途少婦,抱著一個哭翻了頭臉、穿短裙的小男孩。只見嬰孩在母親手上扭動,露出一隻大眼睛,在反視著這個環境,也許,這就是嬰孩反思的方式。總之,世界輕易在嬰孩眼中弄反(或弄左弄右,或顛上倒下),一切都是相對於他(也可以是她)的視線而存在,他的視線則相對於身體擺動的幅度,而身體的角度則又相對於他和這世界,特別是和媽媽的關係而定。我有一個童心未泯的朋友,老愛把人家的小孩抱起來,拋高拋低(雖然沒有離手),弄得小孩興奮尖叫。還記得小時候父親常讓我坐在他肩膊上,上街遊逛。那時還不知甚麼叫遊行,也不明白為甚麼向一些無能而弄權的大人示威,也會被關入莫須有的監獄。小學時代喜歡在課堂上跟同學胡扯,曾被老師罰寫一千句「我以後不准在堂上和同學說話」,把大好的復活節假期浪費掉,這筆賬以後到地獄還要跟這沒創意的傢伙算算(如果他罰我抄一遍《唐詩三百首》,我倒願意在天堂與他聚舊)。看掌權的成年人用甚麼手段來懲罰出軌的年輕人,就知道這社會文明到哪裡去。話說回來,那時騎在爸爸肩膊上遊行,是最安全也最過癮的遊戲。如果今天還多少懂得換個角度看人生,或做人還多少有些高視闊步的氣概(我高視爸闊步),應該是那時種下的因。

畫中嬰孩倒沒有這些計較,只會轉動頭上那天生的攝影鏡頭。而與之映襯的,則是在商場走廊拍攝谷歌街景的 google man 。但他為什麼會在室內出現?難道谷歌街景已升級到商場裡面?不,畫家說,他可能是人有三急。雖羨慕這種人可理直氣壯地四處遊行,但找廁所也背著這十八公斤重的機器可不是說笑,而且能把四面八方拍下來的,始終是鏡頭,而不是遊行者的眼睛,他自己到頭來亦是為他人作觀景器而已。還不如嬰孩那樣直接見效,只要把頭一扭,整個理髮店的天花就傾斜了。畫家東龍也把頭一扭,一整座羅馬天主教教堂的宏偉建築同樣給傾側過來。請側頭看看左下角放了一些裱好的油畫複製品,東龍說可能是隔壁店鋪擺過界,有幅印上了十七世紀丹麥畫家 Pieter Jansz Saenredam 畫的《聖巴弗教堂唱經樓 (Choir of Saint Bavo's Church at Haarlem) 》,和同時代另一個專畫教堂內部的畫家 Emanuel de Witte 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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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eter Jansz. Saenredam (Dutch, 1597 - 1665)
The Interior of St. Bavo, Haarlem, 1628, Oil on panel
38.7 x 47.6 cm (15 1/4 x 18 3/4 in.)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Los Angeles

Pieter Jansz. Saenredam (Dutch, 1597 - 1665)
The Interior of St. Bavo, Haarlem, 1628, Oil on panel
38.7 x 47.6 cm (15 1/4 x 18 3/4 in.)
The J. Paul Getty Museum, Los Angeles

難道大教堂內部和小理髮店鋪,可以相提並論嗎?為什麼不可以?這家理髮店也有一塵不染,超乎凡俗的空間,若果上帝不偏心的話,光線在地板階磚上也可灑下同樣聖潔的光芒。一段樓梯不知通向上方何處,加上後面「谷歌人」頭上的新奇景觀,跟教堂把人引向永恆未知的境界,不遑多讓。女人手抱嬰孩,站在綠色明暗漸變的神秘地板上(據畫家說地板是向右翻了上去),誰知她站著的那一刻沒有獲得天使的啟示,說她手抱的正是重臨人世的聖嬰?這一點,虔誠的教徒怕一定反對,他們寧可永遠等待,畢竟當基督突然再次降臨時,是真是假必無法一致認同。事實上,找遍西方美術史,怕也找不出一幅畫是聖母抱著這樣一位「反斗」到「反眼」的聖嬰。而且,單是這女人懷孕的事實,已表明她不可能是聖母。但誰規定童貞懷孕只能有一次?沒辦法,《聖經》上沒說有,就沒有。不過女人也無需為此迷惘,養育子女是母親的神聖責任,就此而言,每個媽媽都是聖母,雖然不是(也幸好不是)每個兒子都是耶穌。

即使不是耶穌,畫中嬰孩那一分鐘仿佛受了不知名的感應,他扭動身軀,顛倒視覺,可惜沒人知道他到底獲得了甚麼會影響一生的靈感,也不知道那一刻母親看到了甚麼異象,聽到了甚麼奇異的呼喚。但很顯然,她和嬰孩感知到的並不一樣。她似乎在感應一些並非靠移動角度或擴闊鏡頭而來的訊息。是甚麼令這女人抽離了所在的環境?若畫家有宗教信仰,那右上方或會投下一道啟示的光芒,但這幅畫沒有,畫家可不屑這樣照抄古代的宗教畫。他的畫會從世俗抽離,卻沒有另覓宗教世界。這位母親雖不是聖母,但在她正養育及孕育的生命面前,仍需要一些不尋常的指引,而不僅是埋頭照顧幼兒。是甚麼更重要的東西把她的注意移到嬰孩以外?在這表面狹小卻可通過樓梯、谷歌鏡頭及畫冊上的空靈建築而無限延伸的空間,令她分神的,卻不是上帝,而是另外一些甚麼。是那永恆追求而無法久留的青春?是無論求得與否,始終抱持的美之感受?我只知道這幅畫對我的提醒,是無限的想像也需有嚴格的節制。

一個門把,表示畫面全是玻璃門內的世界。三分一空白,道出世俗心靈不能只在擁擠的環境中寄居。創作者都在等待。但畫家不是光等待靈感降臨的人,他拿著畫筆,背著那由歷代前輩畫家合力製造的沉重觀景器,日復一日在想像的場景中高視闊步。等待不是無聊,而是醞釀,在傾聽另一種無須博取世俗認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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