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節奏的內涵

2015/4/8 — 16:35

清明節的周日下午,在香港文化中心劇場觀看本地舞團 R&T (Rhythm & Tempo)的《踢躂颷城(癲瘋版)》。入場的觀眾人數不多,可能很多香港人在長假期外遊去了吧。我看,這作品不該在文化中心演。它具有相當娛樂性(「娛樂性」一詞沒有貶義,令人看得輕鬆的舞蹈大有存在價值),相對於慣常走進文化中心付費看演出的觀眾群,它適合層面更廣的市民。文化中心門亭森嚴,位於四樓的劇場遙不可及,不是人人願意親近的。順着想下去,卻發現香港其實沒有想象中的場地──那種在大街上的劇院,觀眾除了預早訂購了門票的劇場熟客,它也可以吸引閒逛經過的普羅大眾,花比吃一次下午茶自助餐還少的錢,看一場音樂劇,完場時帶着感覺良好的笑意離開。這種消閒活動不會太離地吧?若說租金昂貴,終究不是在於供求是否平衡嗎?賣奶粉的突然佔進了賣黃金的鄰座,也不過是乘上供求的勢頭吧!七百萬人保不住電影院,保不住「利舞台」,差點兒保不住「新光」,又連一座私營劇院也支持不到。香港人,除了吃、自拍、購物,我們平常都在做些甚麼?

回到《踢躂颷城》。踢躂舞(tap)是 step dance 的一種,到了今天成為美國文化符號之一,多見於電影和音樂劇演出,但有傳它的起源是為了溝通:在美國廢除奴隸制度之前,白人發現黑人可以利用擊鼓節奏,與身在遠處的族人通訊;南方的奴隸主人們害怕起來,禁止黑人在禮儀中接觸任何可以發出節奏的敲擊樂器或工具。皮囊在這時發揮了它的作用,沒有工具,還有雙腳。踏着踏着,踏出了踢躂舞。

以上小故事最觸動我的,是「溝通」。有人說,黑人天生就會 tap。而當踢躂舞變成演出之後,把黑人表演者和觀眾連繫起來的,應該是比動能(kinetic)和節奏(rhythm)的感應之外更深層的共鳴吧!黑人身體的自然韻律是其他人種難以透過後天學習獲得的,所以作為香港人的 R&T 一眾舞者,在演出他人的文化時,要考慮本地觀眾的欣賞切入該從哪兒著手。R&T 多年來的作品名字,強調「踏」、節奏和其外化的聲音,例如《的的得得屋簷下》(2008)、《拍拍大排檔》(2011)、《踏‧傳承》(2013)《小踏踏的願望》(2014)。確然,人類對節奏的感應是跨民族共通的,但節奏的內涵有異。東方人的身體韻律與黑人的是否相同?觀乎中國及多種的東方傳統樂器的發聲概念、樂曲結構等,東方韻律不是一拍一拍、一個段落一個段落的,而是連綿的、悠遊的、迴轉的,對應着我們的宇宙觀和生命觀。把韻律貫注到表演形式之中,例如日本能劇,便能看到對文化根源的認知如何影響對藝術形式的欣賞。日本人對能劇有宗教性的尊重,在進程緩慢的演出中,他們感應到的是島國人對生命的無常感,對活着的每一刻專注投入,對禪境界的追求。我們即使同樣作為東方人(加上日本傳統文化來源於中國),我們可以理智地欣賞能劇,但未必可以在情感上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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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要不厭其煩地談文化根源?因為據我所知,R&T 一直致力推動踢躂舞在香港得到更多認同。那麼,除了形似,R&T 需要向踢躂舞的源頭作更深入的探索。今天的踢躂舞,在媒體中經常被展現成代表年輕、力量、敏捷。西班牙詩人Federico Garcia Lorca卻曾經這樣形容踢躂舞:

At first glance, the rhythm may be confused with gaiety, but when you look more closely at the mechanism of social life and the painful slavery of both men and machines, you see that it is nothing but a kind of typical, empty anguish that makes even crime and gangs forgivable means of esca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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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p」除了解拍、敲,也指顧左右而言它的表裏不一,直接回溯奴隸時期的黑人以表面上輕快、令他人不禁隨之擺動身體的強烈節奏,傳遞他們處於社會底層屈辱地生活的憤慨。舞蹈是一種語言,要令踢躂舞在香港得到更多關注、得到共鳴,它的傳統意義需要隨時代景況得到轉化,與今天的生命狀態拉上關係,成為適合當下的存在表達,而不是他人的身體語言的複製品。節奏的內涵,需要向內心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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