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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再看《胭脂巷口故人來》

2015/10/20 — 12:05

有道是「境隨心生」,心境不同了,對眼前事物的感受也隨之改變。時隔三年,重看《胭脂巷口故人來》,感受竟是煥然一新,頗出意料之外。

平心而論,戲文沒有改動,人物仍是充滿缺陷,沒一個討好的,但就是沒有往日那麼難以接受。大概是因為自己對此劇沒甚麼期望,也改變了欣賞角度與心態,加上演繹細節改進了不少,使全劇更可觀,諷喻人情世態的主題也更突出。此外,善用中幕分割演區換景,節奏更明快,看起來一氣呵成,亦是值得一讚。但有時閉幕、開幕的時間不太準確,似乎尚可略作調整,以免打擾臺前演出。

其中沈桐軒被宋相國逐出府門,回到住處與顧竹卿爭執,曾有一句「怎會不愛沉香愛爛柴」,極盡侮辱之能事,聽之令人火冒三丈。這次陳澤蕾唸來,在「愛爛柴」三字前稍作停頓,彷彿略一遲疑,仍是決定說將出來,以絕對方癡念;加上別過身軀、垂首側目、拈袖挈指向下等動作,大大減低了觀眾的反感。如此演繹,較之瞪目直視、放聲喝斥,更符合沈桐軒軟弱內向、深於世故的個性,亦給他添了兩分厚道。結局時,苦候六年、一心期盼情郎衣錦還鄉的宋玉蘭,得知沈桐軒潦倒街頭,盛怒之下打了他一巴掌。但見他滿臉悲憤,本想還宋玉蘭一掌,結果舉起了左手,瞪著對方半晌,最後卻打不下去,只得頹然轉身。這段表演相當細膩具層次,充分表達了沈桐軒愛恨交纏的複雜心境,煞是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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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論演繹難度之高,女主角宋玉蘭又在沈桐軒之上,皆因她出身嬌貴、恃才傲物,最後卻精神飽受打擊,跡近瘋狂。演繹時如何準確掌握這分寸,既要保持宋玉蘭的身分與氣度,又須充分表達她精神極度困擾、情緒起伏不定的狀態,實在很不容易。若可使觀眾不討厭人物,甚至加以同情,那就更考演技了。瓊花女看來採用了「寧缺毋濫」的策略,較注重刻劃人物幼承庭訓、驕矜自持的一面,而結局時那些精神失常的情態,就顯得稍為淡薄。說實話,這個策略較為穩健,能確保演繹水平,避免誇張過火,同時亦較貼近人物身分。若從另一個角度看,宋玉蘭精神失常不太嚴重的話,也可能難以引起觀眾同情;但如果太誇張,又可能使人陡生厭惡。這涉及策略取捨與演繹火候的問題,並沒有對錯之分,我也慶幸曾看到不同角度與濃淡的演繹,使戲文更耐於咀嚼回味。

《胭脂巷口故人來》的故事殊不討好,既不浪漫,亦欠深情,但卻道盡世態炎涼,發人深省──原來父女、姊弟之間,可以沒有骨肉之情,只剩下光耀門楣、不辱家風的功利責任;原來所謂生死以之的真情,其實不過是孤注一擲,總盼一天證明自己是眼光獨到的伯樂;原來家庭不和、師生情誼,也是剝奪人家利益的藉口;原來裙帶尊榮,可以把無媒苟合、玷辱家聲的罪名一筆勾銷,連斷情絕義的誓言也煙消雲散。總之一切感情與人際關係,只是成就一己之私的踏腳石。如此種種,觀照今時群妖亂舞、荒誕不經的世道,不由得心有戚戚然。人生在世,為了保護自己安全,沒有絲毫算計和機心,幾乎是不可能的。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就是提醒我們世上仍有立心不良之人,務須小心提防,免受傷害。然而算計到甚麼程度才合適?錙銖必較、眥睚必報,我們就能保障自己了嗎?當身外物愈來愈受重視,我們身為人的本質是甚麼,還有沒有資格做人,又有誰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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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胭脂巷口故人來》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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