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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夢斷香銷四十年》

2016/1/13 — 12:57

事隔一年餘,再看《夢斷香銷四十年》,除了陪老友外,也是為了好奇,想知道由不同演員擔綱,詮釋人物方面有沒有差異,能否營造不一樣的感受。

事實證明重看的決定是對的。兩次演出的劇本剪裁、場面調度與演繹方式均有分別,可謂各擅勝場。

這次重演予我最深刻的感受,是把陸游定位為多愁善感、滿腹鬱結的才子詩人,而不是赤誠報國、壯志難酬的熱血書生。也許因為有此定調,陸游的動作看來多了幾分溫文柔和,表情與眼神也少了精光四射的鋒芒,反而蘊含更多無以言狀的淒楚與無奈。此劇雖是歷演不輟,但我連同這次也僅僅看過三遍,也未讀過原著劇本,無從得知編劇的創作原意。但從觀眾立場而言,始終樂見臺前幕後用心經營,從不同角度切入,在同一個劇本的基礎上,嘗試塑造不同的人物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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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演技上的調節外,劇本的剪裁也透露了他們塑造「詩人陸游」的意圖。最明顯是結局〈再進沈園〉時,刪掉了曾令我摸不著頭腦、唱來慷慨激昂的幾句詞兒,使觸景傷情、物是人非的哀愁與惆悵氣氛貫徹始終,效果不錯。如果沒有記錯的話,上次結局時,陸游好像是對釵懷人;這次則是由老園丁鄧哥爺孫倆奉還當年陸游題壁所用的毛筆和墨硯,既合情理,亦加強了翰墨傳情、千古同悲的文學意味。(回來查看網上流傳的劇本,這似乎也是編劇的原來構思。)

旦角主演的名折〈殘夜泣箋〉,唱段似乎也曾略作刪減,演來更覺緊湊,戲味與情緒也維繫得住,教我目不轉睛,絲毫不覺膩煩。那妝臺的鏡奩道具也尺寸合宜,沒有擋住唐琬的臉,讓觀眾清楚看到王春娥細心為她梳攏頭髮的情形。但見兩位為情所困的苦命女子,互相尊重、彼此憐惜,自然更增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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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斷香銷四十年》是享譽多年的名劇,看得出臺上諸位新晉不敢怠慢,演出認真,誠意可嘉。當晚有幸碰上香港八和會館主席汪阿姐寒暄幾句,也著實誇讚了他們一回。但恕我吹毛求疵,全劇看將下來,尚有幾個疏漏之處,想提出來與各位參詳:

是次演出同樣刪掉了陸游應召入蜀的折子,但因為戲文始終不太強調他力主北伐的豪情壯志,只得寥寥兩句,倒也不覺突兀。可惜陸游剛在沈園重逢唐琬,猶自唏噓嗚咽,壁上《釵頭鳳》尚且墨蹟淋漓之際,接到應召入川的書函後竟然神情遽變,頭也不回的走了,沒半點眷戀不捨,情緒轉變實在太快,總覺得仍有斟酌的餘地。

在〈怨笛雙吹〉和〈沈園重逢〉兩場,唐琬面對趙士程的神情似乎太歡愉了,未見「咽淚裝歡」的難堪與悲痛;王春娥面對陸游冷淡的深愁薄怨,倒是頗見真切動人。雖說唐琬一直感激趙士程無微不至的愛護,不忍叫他傷心,但她心裡應該十分清楚,自己刻骨相思之人始終是陸游,對趙士程只有感激和歉疚。坦白說,這些細膩、深刻的感情層次,絕對不易表達,但哪怕只得一鱗半爪,也肯定有助塑造人物,提升表演水平。

同樣是〈沈園重逢〉,趙士程主動邀請陸游同席,繼而刻意迴避的心路歷程和情緒變化,也值得仔細研究。趙士程深愛唐琬,不在陸游之下;而且他是宋朝宗室,不能妄論朝政,全副心魂就繫在唐琬身上,感情可能比陸游更純粹些。因此我認為他對唐琬應該步步關顧,即使隔得遠了,關懷、眷戀的眼光始終落在她瘦弱的背影上。就算面對美酒佳餚,也不會放懷吃喝。另外,趙士程曾求聘於唐琬,對她的身世、動向瞭如指掌,加上陸游名滿山陰,又是唐琬表兄,實在沒有稱呼為「仁兄」的道理。

至於〈殘夜泣箋〉尾聲,丫鬟報說時已五更,趙士程卻上山採藥未歸,似乎於理不合。須知趙士程對唐琬何等癡心,唐琬既然病入膏肓,怎會沒有親侍湯藥,忍心離家?可能唸白要補一句唐琬病情轉穩,趙士程才肯離家採藥,所以徹夜未歸。其後趙士程趕回家中,未見探她鼻息,已知唐琬病歿;妝臺詞箋尚未到手,口中已誦唐琬遺言,彷如未卜先知,實在是疏忽了。

誠如汪阿姐所言,希望各位新晉繼續努力鑽研,深入角色,為觀眾呈現令人感動的人物。這不只是前輩對諸位新晉寄予的厚望,也是我身為觀眾與文藝愛好者的殷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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