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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宋江怒殺閻婆惜》

2016/2/1 — 14:37

都說戲曲是追求真、善、美的傳統表演藝術。三項之中,大概以「美」最難掌握。何謂「美」?一個動作、一段唱腔,甚至一件戲服,怎樣才算「美」?看似人言人殊,其實也不是那麼虛無的。其中一個「美」的重要條件,就是距離。

朱光潛《談美》書中有一篇文章,題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說的就是距離有助產生美感。例如在外地遊歷時,「最容易見出事物的美」,因為街道、沿途風景和建築物,仍是點、線、形狀與顏色的不同組合,對旅客尚未產生任何實用意義。又如歷史上出身寒微的名妓、始亂終棄的怨偶,生時可能都曾引起非議,千百年後卻變成騷人墨客讚賞、歌頌,甚至穿鑿附會的對象,連其生平事蹟也不免多了一抹瑰麗的傳奇色彩。因此,朱光潛認為,「藝術家和審美者的本領,就是……在美的事物和實際人生中維持一種適當的距離」。

其實不少戲曲理論家已說過,戲曲之美,貴乎神似,與Aristotle「藝術即模仿生活」、講究重現客觀事物的西方理念南轅北轍。例如阿甲在《戲曲表演規律再探》提出的「貌離神合」,即以非常精煉、脫離現實生活的表演技巧(「貌離」),使觀眾腦海裡出現富於詩情畫意的主觀想像,達到「神合」的目的。只要「神合」,觀眾才會感受到表演之美,甚至心生共鳴,與劇中人同悲共喜,契合「詩言志,歌詠言」的傳統審美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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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凡事總有例外。不知是否受到電影、電視等講究如實呈現的現代傳播媒介影響,香港粵劇的布景、道具一向較為迫真和細緻,近年新編劇目雖多用偏近復古的簡約陳設,但始終未成氣候。可惜有時為了追求「迫真」,或者營造感官刺激,放棄了戲曲對美感應有的堅持,不免教人意難平。

嘮叨了這麼多,皆因最近重看《宋江怒殺閻婆惜》,對〈殺惜〉的編排不敢苟同。猶記得一年多前初看此劇,當時宋江右臂一把抓住閻惜姣的右肩,左手高舉匕首,背著觀眾當胸一劍刺死她,一目瞭然而不失含蓄,曾令我擊節讚賞。誰知這次重看,不但把紅墨潑於門簾上權充血蹟,閻惜姣更咬住菜刀,以示腦袋被劈成兩半。(又是菜刀──香港人對菜刀似乎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意結,否則為甚麼戲文裡的凶器總是菜刀?怎麼好像沒人提過厚達半寸的道具菜刀其實難看之極?)那門簾所在也不是劇中人使用的出入口,只得閻惜姣亮相時走過一遍,後來才知道那是為了呈現凶案現場血花四濺的道具!敢問如此安排,到底是為了甚麼?想表示宋江殘忍嗜殺?那麼前文說他輕財仗義、宅心仁厚;後文說他與妻子情深義重、難捨難離,人物性格如何銜接得上?抑或是為了表現正人君子在忍無可忍之下,也可以爆發驚人的破壞力?但這跟戲文有甚麼關係?還是其實暗批閻惜姣紅杏出牆,死有餘辜,而且死狀必須可畏可怖,以儆效尤?這麼一鬧,諸位演員一晚下來的辛苦經營給沖刷殆盡,緊接著宋江與妻子訣別的動人場面,我再也無法集中精神欣賞,心中更是生氣。最重要的是,明明已有較雅觀、更簡潔俐落的表演形式,而且各地劇種也不乏〈殺惜〉表演可供參考,為何捨優取劣?把戲曲表演應有之美置於何地?有必要這樣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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