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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重看《洛神》

2015/10/8 — 13:10

「悲歡原有定,聚散本無常」

「悲歡原有定,聚散本無常」

從小就聽說:「聽故(事)不要駁故(事)」,但我一直不明白,為甚麼要這樣。是為了避免敗人清興,引起爭執?抑或虛構故事總是太多犯駁,不勝枚舉,還是別太認真了?

不管怎樣,一齣戲好看與否,劇情是否合理,仍是重要的指標之一。所謂「合理」,並不是符合道德與法律規範,而是要有經得起推敲,說得過去。內地著名編劇陳亞先先生在《戲曲編劇淺談》第三章討論劇本布局時提出,戲文的邏輯可分為「外在邏輯」和「內在邏輯」兩類。「外在邏輯」是指全劇布局嚴謹縝密,情節使人一目了然;「內在邏輯」則是表面上略去了情節之間的因果關係,但稍微思考一下,還是會覺得很有道理。這就涉及情節取捨的問題了。然而取捨的原則是甚麼?陳先生認為,篩選情節,須以刻劃人物為依歸:「有利於刻劃人物的情節就是合理的,否則便是不合理的」。他又說,若把一個劇目的某些場面拿掉,只須補幾句臺詞即可演出,就證明那些是枝節,跟全劇的內在邏輯沒甚麼關係,刪除後可使劇本更精鍊。

如按陳先生的主張來檢視早前所見《洛神》的演出本,刪掉第一場鋪陳曹丕與甄氏感情的戲份,實在值得商榷。記得去年看的那一次,也是同樣安排,只是這次演員換了人而已。可能由於曹植和甄氏的感情缺乏鋪墊,無論在梨香院百感交集的「重逢」(然而因為刪掉了第一場,這「重逢」其實是初會……),抑或結局時載歌載舞的對唱,即使生、旦兩人演來感情投入,七情上面,始終未能打動於我,十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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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曹丕對甄氏的態度依舊曖昧難明,又是另一遺憾。他在新婚之夜向甄氏傾訴自小不得父親歡心的怨憤,到底是真情流露,或只是設下陷阱的一步棋?所以有此一問,正因他明知妻子與弟弟私會,那醋意橫生的模樣卻不似作偽。金鑾殿上,身披龍袍的曹丕公然潑醋拈酸,重提舊事來脅迫甄氏修書,眉梢眼角盡是不屑,實在難以令人相信他是真心憐愛甄氏。然而銅雀臺前,七步詩成,曹丕任由甄氏劈碎曹操遺下、象徵御宇九州的鼎而毫無慍色;甄氏當眾拒絕讓他陪伴登高,他也沒半點怒氣,只溫柔地叮囑她腳下提防,卻又不似虛情假意。至於為何出現這個遺憾,是劇本疏漏,或演員思慮欠周,我卻難以置喙了。

坦白說,時至今日,粵劇戲文每演到有情人陰陽相隔或殉情,結局時總要來一段「夢會」歌舞,置全劇氣氛、情緒於不顧,實在有點膩煩。《梁祝》和《九天玄女》說的是殉情,以通篇劇情和氣氛而論,〈化蝶〉和〈天女于歸〉尚算恰當,但這未必是唯一的選擇。例如《帝女花》「金童玉女歸班復位」的情節,早已捨棄不演了;近年有人甚至把清帝最後兩句滾花「彩鳳釵鸞同殉國,忠魂烈魄永流芳」也抹掉,亦未見減弱〈香夭〉悲壯、淒美的氣氛,反覺餘韻無窮。至於近來看的越劇《孔雀東南飛》,同樣是主角相殉的愛情悲劇,結局時也沒有團圓歌舞的蛇足,相愛不能相守的悲劇意味卻更濃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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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明白名伶舊劇演出已久,觀眾對經典唱段耳熟能詳,任何刪削或改動勢必招來非議,甚至百般阻撓;改良成效未彰,已先叫人心灰氣沮了。何況粵劇觀眾對團圓結局的執著,可能涉及根深柢固的獨特地域文化及審美觀念等深層次議題,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處理。要跨越這舊劇翻新的重重障礙,端賴高瞻遠矚的眼光、百折不撓的魄力與深湛的藝術修養,缺一不可。然而三者兼備的人才,卻如鳳毛麟角,可遇不可求。因此,我建議有意編寫新劇的作者,不妨考慮從一個嶄新的角度,重新演繹曹丕、曹植與甄氏的關係,至少讓曹家兄弟倆各領風騷,使甄氏更左右為難,引領觀眾替她著急,豈不妙哉?

附錄:《洛神》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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