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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劇新秀演出系列之《平貴別窯》

2015/11/20 — 14:51

著名史學家嚴耕望先生在〈治史經驗談〉提到:「後人評議史事,對於古代史事所發揮的意見,固然可以存而不論,但若作史料的記述,就須絕對避免自己時代的影響。」求真、求實的史籍尚且如此,反映現實、抒發情感的劇本何嘗不然?因此年深月久、時移勢易,後人再看傳統劇目時,難免感嘆內容犯駁不通、思想落伍脫節。儘管我經常告誡自己要像讀史一樣,充分理解原著的時代背景和社會文化,不能盡以現代觀念強加於古人,但也有個限度。《平貴別窯》就是我至今難以理解的傳統劇目之一。

丞相幼女王寶釧下嫁窮漢薛平貴,苦守寒窯十八年的故事流傳已久,各個劇種歷演不衰,情節也大同小異。京劇喚作《紅鬃烈馬》(取自薛平貴降伏紅鬃烈馬的情節),共有十餘折子,〈平貴別窯〉是其中一折;是次粵劇演出則用作劇名。十八年前看過此劇,當時則稱《王寶釧》,其中王寶釧出入窯門的優美身段,至今記憶猶新。

不過,此劇有兩個要緊情節,一直令我無法釋懷,也不太明白為甚麼要寫成這樣。其一,王寶釧之母自稱思念愛女,卻不通絲毫音問,亦無任何周濟,待十八年後才去探望她。若說王母怯於丈夫威權,不敢擅自探望女兒,還勉強說得過去;但堂堂相國夫人,難道就不能暗中使人周濟女兒?何必要她如此吃苦?大女婿蘇龍早知道王寶釧的境況,為何一直袖手旁觀,到某一天才突然熱心起來,帶丈母娘去探望小姨?難道王丞相與女兒擊掌決裂,又千方百計要置女婿於死地,還嫌不夠狠毒?為甚麼非要王寶釧娘家沒個好人才甘心?莫非這就是王寶釧死活不肯接受娘家一分一毫的真正原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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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薛平貴流落西涼,另娶代戰公主,繼位為王,無意中接到血書才還鄉認妻,重逢之際又故意輕薄,以作試探。歷來民間傳奇之中,男主角因另娶而發跡的情節並不新鮮,如《白兔記》、《楊家將》的楊四郎莫不如此。不過,薛平貴這邊廂揮淚別妻、望斷雲雁,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那邊廂卻故作試探,安的是甚麼心?十八年來風侵雪掠,王寶釧朱顏已老,驀地相逢,薛平貴沒認出來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明知對方就是髮妻,眼見她衣衫襤褸、生活清苦,不敘半句寒溫,卻要試探她有沒有對自己不忠,敢問這是哪門子的丈夫?若是碰上二十年不見的泛泛之交,也不至於此吧?

想來想去,故事編到這個份上,無非為了營造王寶釧堅毅不屈、刻苦安貧的賢慧形象,就像《白兔記》的李三娘一般。既要讓她吃盡苦頭,就務必人人捅上一刀,顧不得情節是否合理了。一般情況下,這些傳統劇目的欣賞重點在於唱、做的表演技巧,不是戲文內容。但要演到聲情並茂,讓觀眾沉醉於表演之中,不去計較犯駁的劇情、前後矛盾的人物,仍是高難度的絕活兒。資深演員尚且未必人人做到,何況功力未純的新晉?因此,我無意細論演員的表現,只想說他們的不懈努力與認真態度是有目共睹的,也值得嘉許,畢竟古本排場戲不易掌握,唱、唸中州音官話的難度又增三分,能演到今天這個程度,實在不容易。但平心而論,表演水平與理想仍有不少差距,尚待改進。其中最要緊的是,希望演員細讀劇本,別對其中的疏漏視若無睹,應設法在表演上加以補救,盡量減輕觀眾的不良印象。同時亦有助理清頭緒,減少隔閡,演來更覺得心應手。畢竟以演包戲,與時並進,是專業演員應有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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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修訂劇本,以呼應時代、補闕拾遺的治本之道,我卻不敢奢求了。

附錄:《平貴別窯》演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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